5.左慈:左慈被曹操杀变为茅草事。
从以上简介可以看出,句书所载均为先唐事,然有北朝、隋唐地名、词语,又卷中避高祖讳、不避太宗、“治”、“旦”之讳,且多用唐代俗语语汇,从这3个方面可以推知,此书撰于唐高祖朝。显然句道兴者乃初唐下层文人。敦煌本《搜神记》共35则,亦有所取资,其中19条于开头或结尾注明出处,16条未注明出处。注明出处者多有舛误,如《织终传》、《晋传》、《妖言传》、《南妖皇记》等书,不见隋唐史志著录;如《异物志》、《地理志》,不知其所指究系何人著作;如《史记》乃泛指各种史书,而非《太史公书》。所载多为鬼神怪异,与干宝《搜神记》“发明神道之不诬”的意旨大同。观其取材于民间者颇众,行文朴拙,多俚俗口语。其中尤以《王子珍》、《田昆仑》两篇,近2000言,以致有学者视之为唐代说话底本32。与唐前古体小说相比,它们通俗化、人情化的倾向是非常明显的。
敦煌本《搜神记》与20卷本《搜神记》、8卷本《搜神记》之间的关系,经过学者的比照研究,发现敦煌本中有15条见于8卷本,应该说两者有共同的祖本。至于敦煌本与20卷本的关系,则多有歧见,敦煌本中12条见于20卷本,在互见的条目里,多数是敦煌本详20卷本略,如“樊寮”条,“管辂”条,敦煌本有大量的幻设增饰、添枝加叶,且语言通俗浅白,带有较浓郁的民间色彩。也有敦煌本略而20卷本详的,如敦煌本“郭巨”条,比20卷本少了分家的描写。张锡厚先生认为,它是干宝《搜神记》的节本,而王国良、项楚等先生认为,它与干宝《搜神记》毫无关系。王晶波先生说:“据学者研究,它与干宝《搜神记》之间存在着某种复杂的关系,它的成书在唐或唐以前,与今本干宝《搜神记》有某些相同的故事,但很难说清它们之间的承袭关系。”33要想对两者关系进一步断定,尚需新材料之发现。
二、佛教志怪小说
佛教志怪小说是指佛教灵验记、传验记等作品,叙述模式多为向佛主、菩萨祈祷、忏悔,或念佛、诵经、造经、造像之后,出现感通、怪异等神异灵验。敦煌莫高窟发现的佛教灵应故事写本,总数约有60馀件。其中保存的灵应故事,有中原地区流传至敦煌的,也有敦煌地区本土产生的,有现存于佛教史传感应记的,也有为现存感应记诸书所未载的。就引起感应的不同方式而言,有持诵佛经而感应的,有抄经造经而感应的,有造塔而感应的,有念佛而感应的,有鸣钟而感应的。就主旨而言,有以还魂故事为主题,鼓吹抄写《普贤菩萨说此证明经》的感应故事《黄仕强传》;有宣扬抄造《金光明经》的《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等。就形式而言,有多则抄撮在一起的集录,有抄录单则零篇的,也有断简残篇而仅存单则的。这些作品以“三世轮回”、“因果报应”思想为基础,藉动人的神异故事来宣扬佛教的灵验,诱使人们遵循佛教的价值标准和行为轨范,属于典型的“释氏辅教之书”34。就艺术形式而言,宣传佛教信仰的故事作品种类繁多,或以“记”称,或以“传”名,多采用了小说的表现方法,有具体的人物、完整的情节、虚幻的想象、传奇的色彩,以期通过生动、形象的故事,使一般庶民更易接受佛教教义。张先堂先生曾精当地指出:“它们既是宗教宣传品,又是文学作品,是佛教果报思想与小说形式联姻的产儿,是一种宗教文学作品。”35在艺术形式上,部分敦煌佛教志怪小说仍沿袭以往的情节结构,但随着叙事重点的转移,其中的宗教意味已相当淡薄,《黄仕强传》是这类作品中艺术成就最高者,其宗教意图被现实官府里的文牍主义作风所掩盖。
属于敦煌佛教志怪小说的有下列作品,单篇的有《黄仕强传》、《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道明还魂记》、《〈法华经〉感应记》、《白龙庙灵异记》、《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普劝事佛文〉感应记》。《唐京师大庄严寺僧释智兴鸣钟感应记》,与《续高僧传》、《法苑珠林》、《太平广记》所载同,因而可予排除。集录的有,《佛顶心观世音菩萨救难神验经》、《〈金刚坛广大清净陀罗尼经〉感应记》、《〈阿弥陀经〉感应记》、《侵损常住僧物恶报感应记》,根据从宽原则,《持诵金刚经灵验功德记》19则故事中,第8则“隋僧灵寂事”、第13则“天水郡司法王绰事”、第14则“朱士衡不敬三宝事”,未见于敦煌遗书以外的载录,勉强可纳入其中。《集神州三宝感通录》,S.3728vb、P.3898两件,是现存灵应故事集录诸书中较为重要的1种,收入《大正藏》第52卷,也不属于敦煌小说的范围。现将敦煌佛教志怪小说分单篇和集录两种情况简介如下。
单篇的有以下几种:
1.《黄仕强传》(原题),敦煌写本计有8件:
P.2186a卷,首残尾完,无题记,存43行,行16至18字不等,下讫“具说死时逗留事状如前”,其后接抄普贤菩萨说证明经。
P.2297a卷,卷首稍残,无题记,首起“参军沈伯贵”,下讫“常日具说死时逗留事状如此”,共50行,行16至18字不等,其后接抄普贤菩萨说此证明经。
P.2136卷,首残尾全,无题记,首起“仕强云:家内燋煎,不能写得三卷”,下讫“此人即日见在,极理克健,百病并差,录此将活”,存11行,行17字,字迹工整秀劲,后接抄普贤说此证明经。
北8290a卷(阳二十一),卷首稍残,无题记,首起“去永徽三年”,下讫“具说死时逗留事状如此”,共47行,行17字,其后接抄普贤菩萨说证明经。
北8291卷(淡五十八),卷首残损,无题记,存34行,行17字,其后接抄普贤菩萨说证明经。
上海图书馆藏084卷(812531),卷首、卷尾均题作“黄仕强传”,首尾俱全,共49行,行17字,字迹工整秀劲。本卷有两点值得注意:1.本卷抄于普贤菩萨说证明经后,而其它各卷均抄在经前;2.本卷保留有“黄仕强传”之题名。
L2873—DX1672卷,首尾俱残,无题记,起自“困焉永徽三年十一月”,讫于“把文书人报云”,存16行,行17字,是《黄仕强传》前半部分的内容。
日本大谷大学藏卷(大谷莹诚氏购自李盛铎),首题“黄仕强传”,首尾俱全。
本篇叙黄仕强被冥吏当作与其同名的屠夫误抓,因其自鸣冤屈,得重行勘案还阳事,抄在《普贤菩萨说此证明经》前,以证其灵验。在客观上,形象而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百姓的贫困、辛酸,影射了官府的腐败与文牍主义,是敦煌佛教感应故事中最有价值者。
2.《金光明经传》(原题),全称《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或称《忏悔灭罪〈金光明经〉冥报传》、《金光明经冥报验传记》。敦煌写本计有近30件,题为《金光明经传》的有S.0364a、S.1963、S.2981、S.3257、S.4984、S.6514、北1360(藏062A)、北1361(日011A)、北1362(为069A)、北1363(成013A)、北1365(昃061A)、北1369(河066A)、北1425(寒077);题为《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的有S.3257、S.4487、P.2099、P.2203、北1426(玉055)、北1424(海字069A)、S.4155;残缺无首尾题的有:S.0462a、S.6035、北1364(列055)、北1367(生099A)、L2691(Dx—2325)、L735(Ф260a)。本篇叙张居道因杀生被带往冥府,冥使示之以忏悔法——写《金光明经》四卷,张居道因发愿,使牲畜得生善道,因而得以复活。还魂后,不复杀生,并努力抄写《金光明经》,同时大力劝化世人忏悔戒杀、抄写《金光明经》的故事。
3.《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原题),编号为S.0381c。首题“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下署“本寺大德僧日进附□抄”,共22行,行5至21字,首尾俱全。首起“大蕃岁次辛巳润(闰)二月十五日,因寒食,在城官僚、百姓就龙兴寺设乐”,下讫“故录灵验记如前记”,以下接抄“鸣钟振响觉群迷”诗。诗末有题记“咸通十四年四月廿六日提(题)记耳也”。本篇叙敦煌龙兴寺张闰子家人圆满用小石子打鸽子,误中毗沙门天王神像,遭恶报双目失明,后经诚心忏悔,诵经念咒又重见光明的灵应故事。此作极可能是敦煌本土作品。
4.《道明还魂记》(拟题),编号为S.3092,卷首题“谨按还魂记”,后载道明还魂事,正背接抄,正面17行,背面7行,行22字,中有残损。本篇叙唐开元寺道明为冥吏误为龙兴寺道明而被拘拿入冥府,因阎罗王见其相貌而疑有误,使道明得蒙洗雪,并得亲眼目睹新样地藏菩萨尊像,还魂后图写丹青,绘列地藏真容的故事。
5.《〈法华经〉感应记》(拟题),编号为P.3023,无题记,共8行,行10至12字。本篇抄录有一则有关持诵《妙法莲华经》的灵应故事。
6.《白龙庙灵异记》(拟题),编号为P.3142,字迹工整,无题记,首起“唐大历年中”,下讫“即说消灾真言”,共18行,行20至23字。郑阿财先生拟题作《〈羯谛真言〉感应记》36。本篇抄录1则故事,叙唐大历年间,有女春娘将献祭于神魅,因诵“羯谛真言”,得神佛救护,免难消灾的灵应故事。
7.《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拟题),编号为S.6036,首尾俱残,无题记,存11行,行18字,自第2行末1字起为感应故事。刘铭恕先生拟题为《落蕃贫女忏悔感应记》,黄永武先生《敦煌宝藏》从之,《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亦从之。然拟题不准确,通览全文,落番者为贫女之子,而非贫女本人,若在“贫女”前冠以“落蕃”二字容易导致误解,让人以为落蕃者乃贫女。有感于此,陈祚龙先生拟题为《贫女忏悔感应记》37,郑阿财先生拟题为《落蕃贫女之子忏悔感应记》或《忏悔设斋感应记》38,杨宝玉先生拟题为《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39,名虽略长但较为准确,似可采。本篇叙一贫女因子落蕃设小供养,无僧赴斋,后一老僧受其供养,使其得遂心愿事。该故事颇具西北地方特色,未见他书载录,值得重视。
8.《定光佛预言共三通》(拟题),编号为S.2713,无题记,共29行,行18至19字。陈祚龙先生拟作《普劝事佛文》40。本篇叙咸亨元年扬州僧珍宝遇定光佛,得佛指示免灾方法的灵应故事。
《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有较典型的敦煌本土色彩,篇幅又不长,颇能体现佛教志怪小说的内容题材与体制特征,兹将其全文引录如下:
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原题) 本寺大德僧日进附□抄
大蕃岁次辛巳润(闰)二月十五日,因寒食,在城官僚百姓就龙兴寺设乐。寺卿张闰子家人圆满,至其日暮间,至寺看设乐,遂见天王头上一鸽,把一小石打鸽不着,误打神额上,指甲许破。其夜至家,卧未睡,朦胧见一金蛇突圆满眼上过。便惊觉怕惧,遍体流汗,两眼极痛,黑暗如漆。即知是神为害。
至明,令妹牵手至神前,志(至)心忏谢,晨夜更不离,唯知念佛,便向僧智寂处受得《天王咒》。念佛诵咒,经六日六夜,五更闻有语声:“何不念佛行道?”圆满思惟:“眼不见如何行道?”又闻耳中:“但行道自有光明。”忽见一枝莲花赤黄色,并有一灯,去地三尺,亦不见有人擎,但逐灯花道(导)行,至后院七佛堂门,灯花遂灭,便立,乃闻闹语声,乃是当寺家人在外吃酒迴(回)。至后园门便入,片时即散。其灯花依前还见,又逐灯花行至神前,圆满两目豁然,依前明朗,一无障碍。圆满发愿一生施身与天王作奴供养。自尔已来,道俗倍加祈赛,幡盖不绝,故录灵验如前记。41
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拟题)
[前缺]锦绣罗绮,唯须新净,布缣等物,□□□□□□僧座不得安置素(塑)像,倘报身自来,恐无座(坐)处。昔有贫女,儿子落蕃,不知所在,设一小供,愿见儿子。缘家贫乏,毫(豪)富者不肯赴斋。其女遂入伽蓝。求哀忏悔,恨其贫贱。须臾之倾(顷),忽见一老僧,问其女云:“哀祈至甚,愿求何事?”贫女答言:“家有小供养,请僧不得。”其老僧便随贫女,受其供养。食讫,乃索一分斋食,鞋靺一量,老僧云:“将与汝儿去。”遂擎出门,便不见。其女却入家中,不逾食倾(顷),忽见(后缺)42
集录的有以下几种:
1.《持诵金刚经灵验功德记》(原题),敦煌写本计有4件:
P.2094卷,首尾俱全,共156行,行19至24字,首题“持诵金刚经灵验功德记”,下原有“奉达书”3字,涂去。第157行接抄《开元皇帝赞金刚经功德》,后有题记“于唐天复八载,岁在戊辰四月九日,布衣翟奉达写此经,赞验功德记添之流布,后为信士兼往亡灵及见在父母合邑等,福同春草,罪若秋苗,必定当来,俱发佛会”。共收录19则南朝萧梁及隋、唐各代僧俗持诵、抄造《金刚经》而得延年益寿、死而复生、消灾免厄的灵验事迹,是敦煌写本中专持一经且内容较长的1种灵验记集,
P.4025卷,首尾俱残,无题记,存9行,行20至26字,载朱士衡、陈昭2事。
S.4037卷,背面,无题记,一社司转贴后,抄苟居士事,共6行,行18至20字,接抄一转贴后,又有李庆事,存6行,行16字。
DX0514卷,无题记,残损严重,存13行,行2至16字,载隧州人事。
2.《佛顶心观世音菩萨救难神验经》(原题),敦煌写本计有2件:
P.3236卷,卷首题“佛顶心观世音菩萨救难神验经卷下”,存37行,行24字,字迹不整。
P.3916卷,卷首题“佛顶心观世音菩萨救难神验经卷下”,存47行,行25至28字。此卷虽名“经”,然内容则是四则感应故事的集录,是专为宣扬鼓吹《佛顶心观世音菩萨大陀罗尼经》而编的灵应故事。
3.《〈金刚坛广大清净陀罗尼经〉感应记》(拟题),敦煌写本P.3918系梵夹本,卷首题“佛说金刚坛广大清净陀罗尼经”,首起“此金刚坛广大清净陀罗尼经”,下讫“受持之者,请无疑虑”。共28行,行33字,卷末抄有宣扬《金刚坛广大清净陀罗尼经》的几则灵应故事。
4.《〈阿弥陀经〉感应记》(拟题),无题记,敦煌写本北178(秋九十七)号中,唐·法照《净土五会念佛诵经观行仪》的一段文字后,抄录有庐山珍禅师持诵《阿弥陀经》获善报等感应故事,共10行,行17字。
5.《侵损常住僧物恶报感应记》(拟题),编号为S.5257a,存9行,行16至17字,卷首为“敕旨京城诸寺各写示道俗侵损常住僧物,现报灵验具列如后”,《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将“僧物”与“灵验”之间的字作漫漶不清处理,检原卷有“现报”两字。另将卷末年代题记著录作“先天二年九月一日郭元震宣”,查原卷是“先天元年”甚清晰。43抄台州丰县丞等4则灵应故事,内容均简述侵损僧物造成死后转生为奴婢,或牲畜等,每则均极简略。
兹录《持诵金刚经灵验功德记》中“王绰”条,以见这类作品内容题材与叙事特征:
昔王绰为天水郡司法。薛举作乱,煞兵士。次至王绰,刀乃寸折。又使力士宋罗持刀斩之,刀亦寸折。薛举怪曰:“汝有何法?”王绰答曰:“幼年持《金刚经》,应是经力。”薛举遂放。王绰怕惧,入一厕中藏,念此经,厕中有光见(现),贼众寻光至厕,见人,问曰:“是谁?”厕人答曰:“被刀刑不死者王绰。”贼曰:“汝不须藏,诸军尽知,但往归家。”从此得免此难。44
从文献的角度看,敦煌佛教灵验记小丰富了我们对唐五代佛教小说的认识,尤其是《龙兴寺毗沙门天王灵验记》、《贫女因子落蕃设供斋僧感应记》等敦煌本土作品。另外,我们可以从中窥见灵验故事并经流传的原貌。隋唐五代的佛教灵应故事中,有许多专为鼓吹抄造某经的灵应记,为藏经史传部、目录部收录,但仅集录故事而附经流传的本来面目不可得见,如道宣的《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历代众经感应兴教录》、唐临的《冥报记》等。敦煌写卷里的灵应故事,则每见附经流传,如《黄仕强传》抄于《普贤菩萨说此证明经》经首,《忏悔灭罪金光明经传》抄于《金光明经》经首。敦煌佛教灵验小说对后世小说结构也有影响,陈寅恪先生在《〈忏悔灭罪金光明经冥报传〉跋》一文中即指出:
至《灭罪冥报传》之作,意在显扬感应,劝奖流通,远托《法句》、《譬喻经》之体裁,近启《太上感应篇》之注释,本为佛教经典之附庸,渐成小说文学之大国。盖中国小说虽号称富于长篇巨制,然一察其内容结构,往往为数种感应冥报传记杂糅而成。若能取此类果报文学详稽而广证之,或亦可为治中国小说史者之一助欤。45
确实,许多中国古代小说都有一个因果轮回报应的框架,如虞氏新刊《三国志平话》的采用“司马貌阴间断狱”故事作为魏、蜀、吴三分天下的“缘起”,借再世轮回之说,抒发对历史人物悲剧命运的怨愤不平之气。钱彩编次、金丰增订的《说岳全传》,讲述南宋抗金名将岳飞被秦桧残害的故事,却虚构两人的前世冤孽,岳飞本为如来佛顶上的大鹏金翅鸟啄,秦桧之妻为母土蝠的故事,大鹏在佛前啄死土蝠。充满民族矛盾的历史悲剧在这里被套上一个浅薄的前世因果。这样常见的情节构思方式应该说和佛教灵应故事有一定的内在联系。
第四节 敦煌古体小说的叙事艺术
敦煌志人小说中,《孝子传》叙述相当简略,是典型的“丛残小语”式体制形态,惟篇末附诗的结构较为独特,可能受了敦煌通俗小说的影响。从叙事的角度看,并未表现出什么鲜明的特色。《启颜录》善于抓住典型事物的突出特点,用极度夸张的漫画手法,通过人物自身言行的描述,善于在叙事中“抖包袱”,把人物的主要特征推向极致,突出人物事件的荒谬性,达到讽刺的目的。但是与前代后世的笑话相比,并未表现出鲜明的特色。真正代表敦煌古体小说叙事成就的是志怪小说,从总体来看,在叙事方式、叙事模式、叙事节奏乃至叙事语言等方面,敦煌志怪小说对唐前志怪小说因袭多而创新少,不象敦煌通俗小说具有变革性意义,它们大体仍沿袭着“丛残小语”、“尺寸短书”的叙事形态,重在故事的叙述,强调事件的“奇”、“异”,而不甚关注细节的描写和人物形象的鲜明。
唐前志怪小说,“作意好奇者”虽然偶尔有之,但绝大多数属于自觉或半自觉的宗教迷信宣传,加上作者们一般多是把怪异之事当作真事,按史家“实录”原则如实记录下来,用的是“著书者之笔”而不是“才子之笔”46,没有强烈的虚构、幻设的叙事意识,因此还谈不上自觉的文学创作。他们多数情节简单而故事离奇,不注意人物形象的刻画,人物不是作品关注的焦点,往往只是情节的承担者,缺乏形象性、鲜明性,没有什么个性特征,有的甚至只有外貌服饰上的特征,成为符号性人物,人物为此为彼对故事的叙述并无妨碍。法国叙述学家热奈特把叙述运动划分为场景、省略、概括、停顿四种形式47。荷兰叙述学家米克·巴尔认为根据四种形式的综合运用形成了叙事的节奏,其中运用最多的是场景和概括,在传统小说模式中,那些对素材进程具有强烈影响的“戏剧性高潮”、“转折点”之类的事件在场景中被展开来描述,而对素材进程不具有重大影响的价值微小的事件则被迅速概略。48志怪小说一般都偏重于传述奇事,为了证明事情的实有与“不诬”,继承史传呈现式叙事方式,没有叙事者横亘在故事与读者之间,主要采用省略、概述两种叙述形式,叙述节奏非常快。戏剧性高潮缺乏,基本没有场景叙述形式,停顿往往模仿史家,用几句议论置于结穴处,以示评判,相当与《史记》中的“太史公曰”,从不插入到故事的叙述当中。从总体看,只有作为“节”的故事梗概,没有作为“枝”的艺术描写,而一部叙事作品艺术成就的高低往往要根据“枝”,即艺术描写的优劣来评判。从叙事成分看,唐前志怪小说主要采用叙述方法,艺术描写基本没有,人物对话也甚少,即使有议论也通常置于结尾处,从不打断叙述的语流。作者、读者关注的焦点只在故事,铺陈描叙非其所长,但一般将主要人物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从整体来看比较完整。
从创作意图来看,敦煌本《搜神记》是语怪家的志怪小说,其中大部分作品仍是以“粗陈梗概”的形式来述异搜奇,以怪奇之事娱人,表现出朴素的善恶观。从题材内容看,有写以神仙方术度世济人的,如“管辂”条;有写人、仙交婚生子的,如“田昆仑”条;有写人鬼交婚、女鬼赠物主家凭物认婿的,如“辛道度”、“王景伯”条;有写情感天地爱人死而复生的,如“王道凭”条;此外尚有写鬼魂显验作祟事及怪异传说等故事的。凡此种种,与六朝志怪小说相比,在情节类型或曰叙述母题方面也没有什么变化,也就是说,异质因素并不明显。
当然,这不说敦煌语怪家志怪小说与以往的志怪小说相比就没有任何变化,它们的变化表现在,部分作品融入了细节的增饰和近乎场景的描写,铺陈描叙的分量显著增加了,从而导致了叙述篇幅的扩充,表现出敦煌通俗小说的影响来。敦煌本《搜神记》与20卷本《搜神记》有多则互见条目,若将这些互见篇目放在一起比较,变化更是引人注目。在两本互见的各条目中,大致有3种情况:1.文字基本相同;2.敦煌本简略而20卷本详细;3.20卷本简略而敦煌本详细。而最后一种情况占多数。如20卷本《楚僚》云:“楚僚早失母,事后母至孝。母患痈肿,形容日悴,僚徐徐吮之,血出,迨夜即得安寝。”49非常概略简短,对后母的病痛、楚僚的愁烦等情状均未予以关注,而敦煌本《搜神记》围绕这些增饰了一些细节描写,使故事的叙述更形象也更感染人,如写后母之病痛则云:“后母乃患恶肿,内结成痈,楚毒难忍,风(夙)夜不寐。”50具体展现了后母痛楚不堪、辗转难眠的苦情、苦态。写寮的愁烦则云:“寮即烦愁,衣冠不解,一月馀日,刑(形)体羸瘦,人皆不识。”51形象表现了楚寮衣不解带地照料后母以致形消骨立的情状。写寮为其缓解病痛则云:“寮欲唤师针灸,恐痛,与口于母肿上吮之,即得小差。”52将其难得的孝行表露无遗。经过一番细节的增衍、渲染、丰富,作品更加生动、形象,从而增强了文学性,呈现出不同于“丛残小语”的形态。还有在20卷本《搜神记》中本为一句概述的话,到了敦煌本《搜神记》中竟被铺排、敷衍成有声有色的文章。如20卷本《管辂》云:“颜父乃求辂延命”。敦煌本根据事体情理,展开想象的翅膀,发挥创造能力,把这7个字扩展为一段详细的描述:
颜子即叩头,随逐乞命。管辂曰:“命在于天,非我能活。[卿且去,]宜急告父母知,莫令匆匆。”颜子于是归家,速告父母。父母得此语已,遂即乘马奔趁,行至十里趁及。遂拜管辂,咨请之曰:“[小]儿明日午时将死,[管圣如]何忧怜,方可救命。”管辂曰:“君但且还家,备觅鹿脯一合,清酒一斗,明日午时克(刻)到君家,方始救之,未知得否?”其父遂即还,备觅酒脯而待之。管辂明日于期即至,语颜子曰:……53
原本只有颜父企求延命一事,在敦煌本中增饰铺演为颜子乞命、管辂以生死天定为由拒绝,颜子父母追逐10里乞求为儿延寿,得到指点回家准备这样三个事件,从叙述的层面来看是典型的节外生枝。而正是管辂百般阻拒后的神秘指点使悬疑得以保持,故事的张力因而得到凸显,从而使情节叙述更加引人入胜,人物情态也栩栩如生,在某种程度上打破了志怪小说的简古、概略的面貌。
20卷本《搜神记》中篇幅最长的是《胡母班》,不过500多字。而敦煌本《搜神记》中的《梁元皓》、《王子珍》、《田昆仑》三篇都在1000字以上,而后两者更是长至近2000言,真正突破了唐前志怪的简古形态,篇幅空前增加而自辟天地,叙事非常曲折细致,明显含有传奇笔意,其中运用的添枝加叶、踵事增华、肆意夸诞的手法,具有非常明显的民间色彩,与唐前志怪小说刻意追摹史传笔法的作法有很大区别。它们代表了敦煌语怪家志怪小说的最高叙事成就,其篇幅和以往志怪小说“丛残小语”、“尺寸短书”的形态大相径庭,然而篇幅的激增只是表面现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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