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文寶《南唐近事》
點校說明 1
序 2
卷一 2
卷二 6
佚文 13
南唐近事
鄭文寶 撰
一鳴 校
校訂所據版本:《全宋筆記》(PDF版)第一編第二冊,朱易安、傅璇琮等主編,張劍光整理,鄭州大象出版社2003年10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該版本《南唐近事》正文二卷,佚文一卷。通過校訂,提供了一個相對可靠的,可用於檢索的電子文本。更換了原書中一些不太規範的繁體字字形,訂正了個別混用的簡體字。校訂由我的老師羅寧指導完成。(自本行以下為原書文字。)
點校說明
《南唐近事》二卷,鄭文寶著。鄭文寶(九五三——一〇一三),字仲賢,汀州寧化(今屬福建)人。父彥華,為南唐右千牛衛大將軍。文寶以蔭授予奉禮郎,遷校書郎。入宋,補廣文館生,登太宗太平興國八年(九八三)進士。累遷陜西轉運副使,曾自環慶部糧越旱海入靈武十二次,熟悉當地情況和語言。官終陜西轉運使。文寶能爲詩,善篆書,工鼓琴,有集二十卷,已佚。除本書外,尚有《江表志》三卷傳世。《宋史》卷二七七有傳。
《南唐近事》成書於太宗太平興國二年(九七七)。自序稱:「南唐烈祖、元宗、後主三世,共四十年,起天福丁酉(九三七)之春,終開寶乙亥(九七五)之冬。君臣用舍,朝廷典章,兵火之餘,史籍蕩盡,惜乎前事十不存一。」作者痛惜南唐覆亡,史事湮滅,故爲此作。《直齋書錄解題》曾認為:「然泛記雜事,實小說傳記之類耳。」但《四庫總目提要》評爲「雖浮詞不免,而實錄終存,故馬令、陸游《南唐書》采用此書幾十之五六,則宋人固不廢其說」。則本書仍有一定史料價值,是研究南唐政治、文化的重要資料。書中記載南唐初期的一些史實,多爲各書忽視,涉及的南唐詩人眾多,事迹較爲豐富具體。
本書《宋史•藝文志》著錄爲一卷,《直齋書錄解題》作二卷。存世的明萬曆本和崇禎本均作▲二〇五▲三卷,《四庫全書》本爲二卷,《續百川學海》、《寶顏堂秘笈》、《唐宋叢書》等本均作一卷,但各本內容基本相同。這次整理,我們以《四庫全書》本(簡稱四庫本)爲底本,參校以明萬曆本、崇禎本、宛委山堂《說郛》本、《寶顏堂秘笈》本(簡稱寶顏堂本)、《唐宋叢書》本等。二明本每條前均有標目,大多摘自文中主名爲之,當爲編者所加,不錄。書後另附有佚文,主要參考了《中華野史》本《南唐近事》後陳尚君先生輯錄的內容,本次校點時我們對原有文字作了詳細的校對。另又輯得若干條,一並附於後,編爲一卷。類書所引,是否確切,尚待考核,今就所得,分列加注專書出處於各條下以備考。▲二〇六▲
目錄
序 ……………………………………………………二〇八
卷一……………………………………………………二〇九
卷二……………………………………………………二一六
佚文……………………………………………………二二七▲二〇七▲
序
南唐烈祖、元宗、後主三世,共四十年,起天福丁酉之春,終開寶乙亥之冬。君臣用舍,朝廷典章,兵火之餘,史籍蕩盡,惜乎前事十不存一。余匪鴻儒,頗常嗜學,耳目所及,志於縑緗,聊資抵掌之談,敢望獲麟之譽,好事君子無或陋焉。太平興國二年歲次丁丑夏五月一日,江表鄭文寶序。▲二〇八▲
卷一
烈祖輔吳之初,未踰強仕,元勳碩望,足以鎮時靖亂。然當時同立功如朱瑾、李德誠、朱延壽、劉信、張崇、柴載用【一】、周本、劉金、張宣、崔太初、劉威、韋建、王綰等,皆握強兵,分守方面,由是朝廷用意牢籠,終以跋扈爲慮。上雖至仁長厚,猶以爲非老成無以彈壓,遂服藥變其髭鬢,一夕成霜。洎歷數有歸,讓皇內禪,諸藩入覲,竟無異圖。
烈祖嘗晝寢,夢一黃龍繚繞殿檻,鱗甲炳煥,照耀庭宇,殆非常狀,逼而視之,蜿蜒如故。上既寤,使視前殿,即齊王凭檻而立,偵上之安否。問其至止時刻,及視向背,皆符所夢。上曰:「天意諄諄,信非偶爾。成吾家事,其惟此子乎!」旬月之間,遂正儲位。齊王即元宗居藩日所封之爵也。
江都縣大廳,相傳有鬼物據之【一】,前政令長升之者必爲瓦礫所擲,或中夜之後毀去案硯,或家人暴疾,遺火不常,斯邑皆相承居小廳蒞事,始獲小康。江夢孫聞之,嘗憤其說,然夢孫儒行正直,眾所推服,無何自秘書郎出宰是邑。下車之日,升正廳受賀訖,向夜具香案端笏,當中而坐,誦《周易》一遍,明日如常理事,蔑爾無聞。自始來至終考,莫覩怪異,後之爲政者皆飲其惠焉。▲二〇九▲
金陵城北有湖,周迴十數里,幕府、雞籠二山環其西,鍾阜、蔣山諸峰聳其左,名園勝境,掩映如畫,六朝舊跡,多出其間,每歲菱藕罟網之利不下數十千,《建康實錄》所謂玄武湖是也。一日諸閤老待漏朝堂,語及林泉之事,坐間馮謐因舉玄宗賜賀監三百里鏡湖,信爲盛,又曰:「予非敢望此,但賜後湖,亦暢予平生也。」吏部徐鉉怡聲而對曰:「主上尊賢待士,常若不及,豈惜一後湖,所乏者知章爾!」馮大有慚色。
朱鞏侍郎童蒙日,在廣陵入學,其師甚嚴,每朝午歸餐,指景爲約,其時不至,當行夏楚。朱雖稟師之命,然常爲里巷中一惡犬當道,過輒啅吠。鞏乃整衣望犬再拜祈之曰:「幸無嚙我,早入學中,免爲夫子笞責。」精誠所至,涕泗交流,犬亦狂吠不顧。是夕犬暴卒於家。
處士史虛白,北海人也。清泰中,客游江表,卜居於潯陽落星灣,遂有終焉之志。容貌恢廓,高尚不仕。嘗對客奕棋,旁令學徒四五輩,各秉紙筆,先定題目,或爲書啟表章,或詩賦碑頌,隨口而書,握管者略不停綴。數食之間,眾製皆就,雖不精絕,然詞彩磊落,旨趣流暢,亦一代不羈之才也。晚節放達,好乘雙犢板轅,挂酒壺於車上,山童總角負瓢以隨,往來廬阜之間,任意所適,當時朝士咸所推抑。保大末,淮甸未寧,割江之際,虛白乃爲〈割江賦〉以諷,曰:「舟車有限, 沿汀島以俱閒;魚鱉無知,尚交游而不止。」又賦〈隱士詩〉云:「風雨揭卻屋,渾家醉不知。」其譏刺時政,率皆類此。元宗南幸,道由蠡▲二一〇▲澤,虛白鶴氅杖藜,謁鑾輅於江左。元宗駐蹕存問,頒之穀帛,又知其嗜酒,別賜御醞數壺,以厚其意也。他日病將終,謂其子曰:「皇上賜吾上樽,飲之略盡,固留一榼藏之於家,待吾死日,殮以時服,置拄杖一條及此酒於棺中,葬之足矣。四時慎勿享奠,有益勞費,何利死者?吾當不歆矣。」洎卒,家人一遵遺命,而其子頓絕時祀。每因節序,必修奠訖,爇紙緡於靈座,紙皆不化,用意焚之,火則自滅,遂不復更祭奠矣。
嚴續相公歌姬,唐鎬給事通犀帶,皆一代之尤物也。唐有慕姬之色,嚴有欲帶之心。因雨夜相第有呼盧之會,唐適預焉。嚴命出妓解帶,較勝於一擲,舉座屏氣觀其得失。六骰數巡,唐彩大勝。唐乃酌酒,命美人歌一曲,以別相君。宴罷,拉而偕去,相君悵然遣之。
昇元初,許文武百僚觀內藏,隨意取金帛,盡重載而去。惟蔣廷翊獨持一縑還家,餘無所取,士君子以是而多之。終尚書郎。
鍾謨性聰敏,多記問,奏疏理論,穎脫時輩。自禮部侍郎聘周,忤旨,左授耀州典午。盛夏之月,自周徂秦,每見道旁古碑,必駐馬歷覽,皆默識。或止郵亭,命筆繕寫,一日之行,不過數里而已。又見一圭首豐碑,制度甚廣,約其詞旨不下數千餘字,臥諸荒塹之中,半爲水潦所淹,無由披讀。謨欣然解衣,游泳塹中,以手捫揣,默記其文,志諸紙墨。他日徵還,重經是路,天久不雨,無復沈碑之泉,乃發笥得舊錄本,就塹較之,無一字▲二一一▲差誤。
馮謐總戎廣陵,爲周師所陷,乃削髮披緇以紿周人,將圖間道南歸,爲識者所擒,送至行在。時鍾謨亦使周,人或譏之,曰:「昔日旌旗,擁出坐籌之將;今朝毛髮,化爲行腳之僧。」世宗甚悅,因釋罪歸之,終中書侍郎。
賈崇自統軍拜使相,鎮江都,周師未及境,盡焚其井邑,棄壘而渡。元宗引見於便殿,責其奔潰之由,且曰:「朝野謂卿爲賈尉遲,朕甚賴卿,一旦敵兵未至,棄甲宵遁,何施面目至此耶?」崇叩首具陳:「舒元既叛,大軍失律,城孤氣寡,無數旅之兵以禦要害,雖真尉遲,亦無所施其勇。臣當孥戮,惟陛下裁之。」以忤旨釋罪,長流撫州。
元宗少躋大位,天性謙謹,每接臣下,恭慎威儀,動循禮法,雖布素僚友無以加也。夏日御小殿,欲道服見諸學士,必先遣中使數四宣諭,或訴以小苦,巾裹不及冠褐可乎?常目宋齊丘爲子嵩,李建勳爲史館,皆不之名也,君臣之間,待遇之禮率類於此。
沈彬長者,有詩名,保大中以尚書郎致仕,閒居於江西之高安,三吳侯伯多餉粟帛。嘗荷杖郊原,手植一樹於平野之間,召諸子戒曰:「異日葬吾此地,違之者非人子也。」居數年,彬終,諸子將起墳於植樹之所,尋有術士語以吉凶事,近樹北數尺之地卜葬,家人諾之。是夕諸子咸夢家君訶責擅移葬地,「復違吾言,禍其至矣。」詰朝乃依遺命,伐樹掘土,深丈餘,得一石椁,工用精妙,光潔可鑒,蓋上刊八篆字,云:「開成二年壽椁一▲二一二▲所。」乃舉棺就椁而葬之,廣狹之間皆中其度。彬第二子道者,亦能爲詩,以色絲系銅佛像,長寸余,懸於襟上,衣道士服,辟穀,隆冬盛夏,惟單褐布裙,跣足日馳數百里。狂率嗜酒,罕接人事,多往來玉笥、浮雲二山,林棲野宿,不常厥居。至今尚在,南中人多識之。
王崇文以舊德殊勳,位崇台衮,巨鎮名藩節制逮之,坐鎮浮競,出入三朝,喜慍莫形,世推名將。臨武昌日,閱兵於蹴鞠場,武昌廳有古屋百餘間,久經霖雨,一旦而頹,出乎不意,聲聞數里。左右色動心恐,惟崇文指縱點閱,安詳如故,亦無所顧問。
何敬洙善彈射,性勇決,微時爲鄂帥李簡家僮。李性嚴毅,果於殺戮,左右給使之人小有過愆,鮮獲全宥。何嘗因薄暮與同輩戲於小廳下,有蒼頭取李公所愛硯擎於手中,謂諸僮曰:「誰敢破此?」何時余酣乘興,厲色而應曰:「死生有命,吾敢碎之。」乃擲硯於石階之上,鏗然毀裂,羣豎迸散,無敢觀者。翊日李衙退視事,責碎硯之由,主者具以實對。李極怒,即命擒何以至,死不旋踵矣。夫人素賢明【一】,知何有奇相,每曰異日當極貴,至是匿何後堂中。旬浹之間,李怒未解,夫人亦不敢救。一日,李獨坐小廳,有一烏申喙向李而噪,其聲甚厲,李惡之,遂拂衣往後園池亭中,烏亦隨其所之,叫噪不已,命家人多方驅逐,略無去意。李性既褊急【二】,怪怒愈甚,顧謂左右曰:「何敬洙善彈,亟召來,能斃此畜,當釋爾罪。」何應召而至,注丸挾彈,精誠中激,應弦斃之。李佳賞至再,▲二一三▲遂釋其罪。洎成立,擢爲小校,以軍功累建旌鉞。建隆初,自江西移鎮鄂渚,下車之日,小亭中復見一烏,顧何而鳴,何曰:「昔日全吾之命,得非爾乎?」乃取食物,自置諸掌,烏翻然而下,食何掌中。其後,何位至中書令,授太師致仕【三】,功算崇極,時莫與比。靈禽之應,豈徒然哉!
馮僎即刑部尚書謐之子也,舉進士,初年少,眾譽籍籍,以爲平折丹桂。秋試之間,僎一夕夢登崇孝寺幡刹極高處打方響。先是徐幼文能圓夢,遂詣徐請圓之。徐曰:「雖有聲價至下地。」洎來春,僎俄成名於侍郎韓熙載榜下。或有責徐之言謬者,徐曰:「誠於吾語,後當知之。」放榜數日,中書奏主司取士不當,遂追榜御試,馮果覆落。
鄧匡圖爲海州刺史,有野客潘扆謁之,鄧不甚禮遇,館於外廄。忽一日,鄧命潘觀獵近郊,鄧妻因詣廄中,覘扆栖泊之所,弊榻莞席竹籠而已。籠中有錫彈丸二枚,其他一無所有。艾夜扆從禽歸,啟籠之際,忽爲嘆駭之聲,且曰:「定爲婦人所觸,幸吾朝來攝其光鋩,不爾斷婦人頸久矣。」圉人異之,乃聞於鄧。鄧詰其由,室家具以實告。鄧頗驚異,遂召潘升堂屏左右曰:「先生其有劒術乎?」潘曰:「素所習之。」鄧曰:「願先生陳其所妙,使某拭目一觀可乎?」潘曰:「何不可也,明日公當齋戒三日,擇近郊平廣之地,可試吾術。」鄧如其約,至期命潘聯鑣而出,至城東。其始潘自懷袖中出二彈丸置掌中,俄有氣兩條如白虹之狀,微微出指端,須臾上接於天,若風雨之聲,當空而轉,又繞鄧之頸,左▲二一四▲盤右旋千餘匝,其勢奔掣,其聲錚摐,雖震電迅雷無以加也。鄧據案危坐,喪精褫魄,雨汗浹體,莫知己身之所從,乃稽首祈謝曰:「先生神術固已知矣,幸攝其威靈,無相見怖。」潘笑舉一手,二白氣復貫掌中,若雲霧之乍收,數食間復爲二錫彈丸矣。鄧自此禮遇彌厚,表薦於烈祖納焉。其後欲傳之於人,一夕夢其師怒扆擅泄靈術,傳非其人,陰奪其法,既寤,不復能劒矣。尋病終於紫極宮,臨終上言乞桐棺葬於近地,後當屍解,上從之,使中貴人護葬於金波園。至保大中,元宗命親信發塚觀之,骸骨尚在,迄無異焉。▲二一五▲
卷二
進士黃可字不可,孤寒朴野,深於雅道,詩句中多用「驢」字,如〈獻高侍郎詩〉云「天下傳將舞馬賦,門前迎得跨驢賓」之類。又嘗謁舍人潘佑,潘教服槐子,云豐肌卻老。明旦潘公趨朝,天階未曙,見槐樹煙霧中有人若猿狙之狀,追而視之,即可也。怪問其故,乃擁條而對曰:「昨蒙明公教服槐子法,故今日齋戒而掇之。」潘大噱而去。
孫晟爲尚書郎,上賜一宅在鳳臺山西岡壟之間。徙居之日,群公萃止,韓熙載見其門卑巷陋,謂孫曰:「湫隘若此,豈稱爲相第耶!」舉坐莫喻其旨。明年孫拜御史大夫,旬日之間,果正台席。
《昇元格》:盜物直三緡者,處極法。廬陵村落間有豪民,暑雨初霽,曝衣篋於庭中,失新潔衾服不少許,計其資直不下數十千,所居僻遠,人罕經行,唯一貧人鄰垣而已,周訪蹤狀,必爲鄰人盜之,乃訴於邑。邑白郡,郡命吏按驗,歸罪於貧人,詐服爲盜。詰其贓,即言散鬻於市,蓋不勝捶掠也。赴法之日,冤聲動人。長吏察其詞色似非盜者,未即刑戮,遂具案聞於朝廷。烈祖命員外郎蕭儼覆之。儼持法明辨,甚有理聲,受命之日,乃絕葷茹,齋戒理棹,冥禱神祗,晝夜兼行,佇雪冤枉。至郡之日,索案詳約始末,迄無他▲二一六▲狀。儼是夕復焚香於庭, 稽首冥禱,願降儆戒,將行大辟。翊日天氣融和,忽有雷雨自西北起,至失物之家,震死一牛。盡剖其腹,腹中得所失衣物,乃是爲牛所啖,猶未消潰。遂赦貧民,而儼驟獲大用。
諫議大夫張義方,命道士陳友者合還丹於牛頭山。頻年未就,會義方遘疾將卒,恨不成九轉之功,一旦命子弟發丹竈,竈下有巨虺,火吻錦鱗,蜿蜒其間,若爲神物護持。乃取丹自餌一粒,瘖喑瘂而終。當時識者以爲氣未盡,服之陰者不壽也。
劉仁贍鎮壽春,周師堅壘三戰【一】,蹙而不降。一夕愛子泛舟於敵境,艾夜爲小校所擒,疑有叛志,請於贍。贍將行軍法,監軍使懇救不回,復使馳告其夫人。夫人曰:「某即妾最少子【二】,攜提愛育,情若不及,奈軍法至重,不可私也。名義至大,不可虧也。苟屈公議,使劉氏之門有不忠之名,妾與令公何顏以見三軍?」遂促令斬之,然後成其喪禮。戰士無不墮淚。
高越,燕人也,將舉進士,文價藹然,器宇森挺,時人無出其右者。鄂帥李公賢之,待以殊禮,將妻以愛女。越竊諭其意。因題〈鷹〉一絕,書於屋壁云:「雪爪星眸眾鳥歸,摩天專待振毛衣,虞人莫謾張羅網,未肯平原淺草飛。」遂不告而去。後爲范陽王盧文納之爲壻,與王同歸烈祖,累居清顯,終禮部侍郎。與江文蔚俱以詞賦著名,故江南士人言體物者,以江、高爲稱首焉。▲二一七▲
朱匡業、劉存忠雖無勳略,然以宿舊嚴整,皆處環衛之長。劉彥貞壽陽既敗,我師屢北,京師危之。元宗臨軒旰食,問其守禦之方,匡業對曰:「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遂忤旨流撫州。存忠在側,讚美匡業之言不已,流饒州。
韓寅亮,偓之子也。嘗爲予言:偓捐館之日,溫陵帥聞其家藏箱笥頗多【一】,而緘鐍甚密,人罕見者,意其必有珍翫。使親信發觀,惟得燒殘龍鳳燭、金縷紅巾百餘條,蠟淚尚新【二】,巾香猶鬱。有老僕泫然而言曰:「公爲學士日,常視草金鑾內殿,深夜方還翰苑,當時皆宮妓秉燭炬以送,公悉藏之。自西京之亂,得罪南遷,十不存一二矣。」余丱歲,延平家有老尼,嘗說斯事,與寅亮之言頗同,尼即偓之妾云耳。
張易爲太弟賓客,方雅真率,而好乘醉凌人,時論憚之。嘗侍宴昭慶宮,儲后出所愛玉杯親酌易酒【三】,捧翫勤至,有不顧之色。易張目排座,抗音而讓曰:「殿下輕人重器,不止虧損至德,恐乖聖人慈儉之旨。」言訖,碎玉杯於殿柱,一座失色,儲后避席而謝之。
廬山九天使者廟有道士,忘其姓名,體貌魁偉,飲啖酒肉有兼人之量。晚節服餌丹砂,躁於沖舉。魏王之鎮潯陽也,郡齋有雙鶴,因風所飄,憩於道館,迴翔嘹唳,若自天降。道士且驚且喜,焚香端簡,前瞻雲霓,自謂當赴上天之召,命山童控而乘之。羽儀清弱,莫勝其載,毛傷背折,血灑庭除,仰接久之,是夕皆斃。翌日,馴養者詰知其狀,訴於公府,王不之罪。處士陳沆聞之,爲絕句以諷云:「啖肉先生欲上昇,黃雲踏破紫雲崩。▲二一八▲龍腰鶴背無多力,傳語麻姑借大鵬。」
慶王茂,元宗第二子也,雅言俊德,宗室罕倫,未冠而薨。上深軫悼,每顧侍臣曰:「子夏喪明,不爲異也?」或對曰:「臣聞仁而不壽,仙經所謂鍊形於太陰之中,然慶王必將侍三后於三清,友王喬於玉除,伏望少寢矜念。」上泫然焉。
烈祖輔吳,將有禪讓之事,人情尚懷彼此,一二不樂。周宗請之,上曰:「吾夜夢爲人引劒斷吾之頸,意所惡之。」宗遽下階拜賀曰:「當策立耳。」居數日而內禪。
王魯爲當塗宰,頗以資產爲務。會部民連狀訴主簿貪賄於縣尹,魯乃判曰:「汝雖打草,吾已蛇驚。」爲好事者口實焉。
鄧亞文,高安鄉野之人也,烈祖時自尚書郎拜青陽令。升廳就案而食,自謂尊顯彌極。還語兒子輩云:「當思爲學自致煙霄。吾爲百里之長,聲鼓喫飯,腦後接筆,此吾稽古之力也。」
宋齊丘微時,相者相之曰:「君貴不可說,然亞夫下獄之相,君實有之。位極之日,當早引退,庶幾保全。」齊丘登相位數載致仕,復以大司徒就徵。保大末,坐陳覺謀干犯事,乃餓死於青陽。
元宗幼學之年,馮權常給使左右。上深所親倖,每曰:「我富貴之日,爲爾置銀靴焉。」保大初,聽政之暇,命親王及東宮舊僚擊鞠歡極,頒賚有等。語及前事,即日賜銀三▲二一九▲十觔以代銀靴。權遂命工鍛靴穿焉,人皆哂之。
元宗嗣位之初,春秋鼎盛,留心內寵,宴私擊鞠,畧無虛日。常乘醉命樂工楊花飛奏〈水調詞〉進酒,花飛唯歌「南朝天子好風流」一句,如是者數四。上既悟,覆杯大懌,厚賜金帛,以旌敢言。上曰:「使孫、陳二主得此一句,固不當有銜璧之辱也。」翌日,罷諸懽宴,留心庶事,圖閩弔楚,幾致治平。
常夢錫爲翰林學士,剛直不附,貴近側目。或謂曰:「公罷直,私門何以爲樂?」常曰:「垂幃痛飲,面壁而已。」蓋馮、魏擅權之際也。
周業爲左街使,信州刺史本之子也。與劉郎素有隙。劉郎,長公主壻,時爲禁帥。無何昇元中金陵告災,業方潛飲人家,醉不能起。有聞上者,上顧親信施仁望曰:「率衛士十人詣災所,見其馳救則釋,不然就戮於牀。」仁望既往,亟使召業家語之。業大怖,衣女子服奔見仁望,仁望怒之。洎火息復命,至便殿門,會劉郎先至,亦將白災事,仁望揣劉意不能蔽業,又懼與之偕罪,計出倉卒,遽排劉,【二】越次見上曰:「火不爲災,業誠如聖旨。」上曰:「戮之乎?」仁望曰:「業父本方臨敵境,臣未敢即時奉詔。」上撫几大悅曰:「幾誤我事。」仁望自此大獲獎用,業乃全恕。
張子通既貴【三】,其弟子游好次薤露,暑月衣犢鼻,納涼門廡。值里巷喪車過,必徑趨羣挽中,聲調清壯,抑遏中節,或至郊外,通夕而歸。喪家以子通故,攝至客位,常享醉▲二二〇▲飽。其兄恥之,雖戒勖,終不能止。
陳誨嗜鴿,馴養千餘隻。誨自南劒牧拜建州觀察使,去郡前一月,羣鴿先之富沙,舊所無孑遺矣。又嘗因早衙,有一鴿投誨之懷袖中,爲鷹鸇所擊故也。誨感之,自是不復食鴿矣。
章齊一爲道士,滑稽無度,善於嘲毀,娼里樂籍多稱其詞。弟曰齊二,次曰齊三。保大中,任樂坊判官。一旦暴疾,齊一齚舌而終。
女冠耿先生,鳥爪玉貌,甚有道術。獲寵於元宗,將誕前三日,謂左右曰:「我子非常,產之夕當有異。」及他夕,果震雷繞室,大雨河傾,半夜雷止,耿身不復孕,左右莫知,所產將子亦隨失矣。
陳繼善自江寧尹拜少傅致仕,富於資產,性鄙屑,別墅林池,未嘗暫適。既不嗜學,又杜絕賓客,惟自荷一鋤,理小圃成畦,以真珠千餘顆若種蔬狀,布土壤之間,記顆俯拾,周而復始,以此爲樂焉。
烈祖鎮建業日,義祖薨於廣陵,致意將有奔喪之計。康王已下諸公子謂周宗曰:「幸聞兄長,家國多事,宜抑情損禮,無勞西渡也。」宗度王等非本意,堅請報簡示信於烈祖。康王以匆遽爲詞。宗袖中出筆,復爲左右取紙,得故茗紙帖爲手札。康王不獲已而札曰:「幸就東府舉哀,多壘之秋,二兄無以奔喪爲念也。」明年烈祖朝覲廣陵,康王及諸▲二二一▲公子果執上手大慟,誣上不以臨喪爲意,詛讓百端,冀動物聽。上因出王所書以示之,王靦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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