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体研究是当今古代文学研究领域颇为热门的课题，吸引了众多研究者的视线，也陆续出现了一批有价值、有影响的学术论著，如吴承学教授的《中国古代文体形态研究》、郭英德教授的《明清传奇戏曲文体研究》等。文体研究之所以能在当今的古代文学研究领域引人注目，我想可能与我们古代文学长久以来的研究格局有一定关系。从研究方法而言，古代文学研究大致有三种基本方法：一是以文学为本位的思想艺术分析方法，如分析作家作品的思想、结构、语言、形象、意境等；二是以历史方法从事文学研究，如文学史研究，包括通史和断代史研究，文学编年研究等；三是以文学为对象的历史研究，主要表现为将文学作为一种历史现象来把握和探讨，如对“文学”的思想史、文化史、传播史研究等。上述三种研究方法各有侧重，构成了古代文学研究最为基本的格局。在这一格局中，文体研究明显地并不占有重要的地位，人们要么将“文体”问题置于“艺术分析”中作笼而统之的简单把握，或者干脆在重思想、轻形式的总体氛围中漠视了对文学作纯形式的本体研究。这一研究现象的真正改观大致是在20世纪90年代，在学术界反思以往的研究格局并希望推进古代文学研究进程的背景下，“文体”问题成了研究者非常关注的研究领域。而小说文体研究也同时受到了研究者的重视，出现了一些专门研究古代小说文体的论文和专著，如董乃斌《中国古典小说的文体独立》（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4年版）、石昌渝《中国小说源流论》（三联书店，1994年版）、孙逊和潘建国《唐传奇文体考辨》（《文学遗产》，1999年6期）等。而一批分体小说史专著，如《笔记小说史》、《传奇小说史》、《话本小说史》、《章回小说史》等也对各体的小说文体有所涉及。正是在这一背景之下，我们在数年前拟定了“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研究”的总体规划，在这一规划中，我们设想首先对古代小说成熟的文体形态作单个的梳理和分析，如“传奇小说文体研究”、“话本小说文体研究”和“章回小说文体研究”等，然后在此基础上，以“文体形态”为观照视角全面探讨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的流变轨迹，同时对中国古代小说文体的相关术语作资料性和整合性的考索。而今，这一研究计划正在顺利进行之中，其中王庆华的《话本小说文体研究》已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而李军均的《传奇小说文体研究》是这一计划中完成的第二部书稿。这部书稿如今即将由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借这机会我略谈一些读后的感想，并就古代小说文体研究的相关问题与大家做一交流。
    军均的《传奇小说文体研究》大致有如下几个方面的特色。
    首先，《传奇小说文体研究》对传奇小说这一富于中国民族特色的小说文体作出了颇为细致深入的文体渊源流变的本体描述。全书以历史发展为线索，全面梳理了“传奇小说文体渊源”、“唐五代传奇小说文体”、“宋代传奇小说文体”和“元明清传奇小说文体”的发展演变轨迹，并以唐宋传奇小说为中心，揭示了传奇小说文体的基本格局和发展态势。这一发展线索的清理既有宏观的描述又有细致深入的分析，且详略有序，布局得当。更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有意识地从中国古代小说创作的实际出发，试图建立一套适合传奇小说文体分析的理论框架，包括篇章体制、形态构成、叙述方式、语言形态等。如在分析传奇小说文体时，作者大致将传奇小说文体分为“外在形式”与“内在特征”两个方面，而“外在形式”又以“起首”“结尾”和“诗笔”“议论”“文采”“篇幅”等为观照视角，揭示传奇小说文体的自身特性。这种有针对性的理论意识对小说研究的深入不无裨益。二十世纪以来，中国古代小说研究基本是在西方近现代小说文体观念和理论视野下展开的，其研究思路与根植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小说文体和文体观念之间存在着一定的间隔和错位。故在小说研究中，合理借鉴西方文学观念，建立适合本民族传统的文学观念和理论方法是当今的一大课题。
    其次，《传奇小说文体研究》力求将文体研究与理论观念研究相结合，把传奇小说文体与相关文体观念、范畴的发生、演进相结合，揭示出传奇小说相关的文体理论观念，探求其对小说文体发生、演进所产生的实际影响。书中《传奇小说名实考》一章即体现了这一特色。在这一章中，作者广泛地考索了“传奇小说文体内涵的界定”、“‘传奇’之名的内涵与外延的历史演变”和“历代对传奇小说的指称与归类”等诸多问题。如对于“传奇”与“传”“记”的关系问题，作者指出：“唐人对自己著述的传奇小说的性质、名称，都明确标出，他们并不说自己是创作一篇小说或者传奇小说，而认为是在作‘记’(包括‘志’、‘录’等)或‘传’。依此，可以把唐传奇大致分为两类：记类传奇小说和传类传奇小说。”同时，“正因为‘传记’与‘小说’在小说学史上等量齐观的用法，使得‘小说’与‘传记’难分之状况加剧，以致明清两代传奇小说与传记在形式上尤为相互杂糅、混淆，不仅有人物传记以传奇手法著述并被作为传奇小说收入小说选集，而且传奇小说亦被称为传记。”这些论述，不仅比较切合中国古代传奇小说的发展实际，也厘清了相关的文体理论观念对传奇小说发展的实际影响。
    复次，《传奇小说文体研究》将传奇小说文体流变与雅俗文学、文化联系起来考察，把传奇小说文体的发生、发展置于雅俗文学、文化的发展中考索其流变轨迹。古代小说的发展并不是孤立的、自足的，她的发展与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尤其是传奇小说这一与雅俗文学和文化关系颇为深切的文体形式更应在宽广的视野下把握其内涵。对此，本书作者做了有益的尝试。如在探究传奇小说的文体渊源时作者有意识地将传奇小说的发生与“先唐史传”和“先唐散文、诗、赋”结合起来考察；又在比较唐宋传奇的区别时密切结合唐宋时期不同的文化内涵，至于“宋代传奇小说文体‘以俗为雅’的嬗变，其实和整个宋代文人因为社会物质的丰富与发展及由此引发的思想变革而产生的‘以俗为雅’的文学审美情趣息息相关。”这种将文学嬗变与文化考察结合起来的做法的确是本书的一大特色。
    当然，作为一部对传奇小说文体整体研究的论著，本书广泛吸纳了前人的研究成果，这是应该加以说明的；同时，书中的疏漏、缺点定然不少，也恳请学界诸君多多批评指正。
    军均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后师从欧阳代发教授攻读明清小说方向的硕士学位，打下了比较扎实的基础，2001年9月来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攻读博士学位，仍以明清小说为研究方向，毕业后到华中科技大学中文系任教。这部书稿就是在他博士论文基础上增补改写完成的，耗时六载，数易其稿，可见其治学的严谨和实诚。军均勤奋好学，聪颖而又踏实，文献基础和理论驾驭能力均颇为出色，对学术研究又非常痴迷，相信他能在今后的学术研究之路上会迈出更坚实的步伐，取得更优异的成绩。

                                               2007年春节于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