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不教一字空

陈翔华先生《三国志演义纵论》2006年9月由台湾文津出版社出版，捧读之余，感慨良多。文后的一些“小注”，却令人读来感觉格外地醒目：“1963年9月初稿，1964年2-4月二稿，1979年11月三稿”、“1964年5月完稿于杭州，1981年7月改定于北京”、“1964年2月初稿，1980年5月重新修改”、“2002年秋月属稿，2004年改毕于京门”。其中，从最早的一篇《魏晋南北朝时期的诸葛亮故事传说》，初稿写于1963年，到最晚的一篇《北平旧藏熊清波诚德堂刊本三国志全传》，写定于“2005年春日”，前后跨越了整整四十个春秋。穷数十年之力，沉潜于一部经典，以“水磨功夫”，雕琢着文字，如此的执著与定性，如此对文字之敬畏，在“知识爆炸”、“计量考核”的今天，都使人如服清凉散，很可以从喧嚣与狂躁中清醒。
　　“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教一字空”，从陈著《纵论》中各篇文章的篇目，便能深切地感知此点：《〈三国志演义〉原编撰者及有关问题》、《罗贯中原著书名不作“三国演义”说》、《西班牙藏叶逢春刊本三国志史传琐谈》、《北平旧藏周曰校刊本三国志通俗演义》、《略论余象斗与其批评三国志传》、《刘龙田及其乔山堂刊本三国志传记略》、《毛宗岗的生平与〈三国志演义〉毛评本的金圣叹序问题》、《诸葛亮形象演变史论纲》、《明清以来的三国说唱文学：兼说它与历史小说〈三国志演义〉的关系》、《三国故事剧考略》、《小说史上又一部讲史平话〈三分事略〉》、《〈三分事略〉及其与〈三国志平话〉的关系》等，无不立足史料，辨正是非，比勘文献，考镜源流。
　　据资料立论，用证据说话，所以一论出便能成为定谳，有着无可辩驳的分量，产生出重要的影响。如罗贯中原著究竟何名？一般都以《三国演义》称之。陈著认为：《三国演义》并非罗贯中小说原名，如此称谓既悖于罗贯中的旨趣，也不大合乎中国小说发展的历史事实。在中国小说史上，古代历史小说最早是由宋元“讲史”发展来的，而“讲史”艺人所说历史故事的名目，则通常取自史籍原称。宋元三国讲史故事，是罗贯中编撰小说的一个重要取材来源，而以陈寿史书名来通称三国“讲史书”的这种习常定名方式，对罗贯中有着不言而喻的影响。具体地讲，明代许多评论与诸明刊本题署即普遍认为，罗贯中小说是依据陈寿史书《三国志》来编撰的；明刊本的卷端书名，普遍题作“三国志传”或“三国志（通俗）演义”；各种书目著录、公私记载和明代小说描述以及早期译本中，也不作“三国演义”。综合而论，则当作《三国志传》或《三国志通俗演义》，可以简称《三国志演义》。
再如对评点家毛宗岗的生平与《三国志演义》金圣叹序的研究。毛宗冈生卒年份与生平行迹，一直以来，因史料缺乏，人们不得其详。陈著以新发现的毛宗岗佚文《雉园公戊辰硃卷并遗嘱手迹合装册题跋》为依据，不仅确定了其在世时间，即出生于明崇祯五年（1632），卒于康熙四十八年（1709）以后或此年的春后；还钩稽出其与“吴中望族”蒋家的四世交往。又据光绪《苏州府长元吴三邑诸生谱》，考知其于顺治八年（1651）在李嵩阳手上以第三名被录取为诸生。而所谓金圣叹序的问题，也因他所发现的现存最早的毛评《三国志演义》，其中有“康熙岁次己未十有二月李渔笠翁氏题于吴山之层园”序文一篇，一切迎刃而解。原来，所谓的金序，在组织结构与主体文字上，都因袭于李序；在开头与结尾，则以偷梁换柱的手段进行改作，伪序对原序，有保留，有增改，更多地是删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