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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寻找古道上的原生故事
          ★★★
 
寻找古道上的原生故事
作者:蔡铁鹰 文章来源:选自《西游记的诞生》,中华书局2007年版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7-16 18:06:11
沙门大梵天王地位基本也是如此,请看《取经诗话》第三节“入大梵天王宫”(11):
  ……良久之间,才始开眼,僧行七人,都在北方大梵天王宫了。且见香花千座,斋果万种,鼓乐嘹喨,木鱼高挂;五百罗汉,眉垂口伴,都会宫中,诸佛演法。
  偶然一阵凡人气,大梵天王问曰:“今日因何有凡人俗气?”尊者答曰:“今日下界大唐国内,有僧玄奘,僧行七人赴水晶斋,是致有俗人气。”当时天王与罗汉曰:“此人三生出世,佛教俱全。”便请下界法师玄奘升座讲经,请上水晶座。法师上之不得。罗汉曰:“凡俗肉身,上之不得。请上沉香座。”一上便得。
  罗汉问曰:“今日谢师入宫。师善讲经否?”玄奘曰:“是经讲得,无经不讲。”罗汉曰:“会讲《法华经》否?”玄奘:“此是小事。”当时五百尊者、大梵王,一千余人,咸集听经。玄奘一气讲说,如瓶注水,大开玄妙。众皆称赞不可思议。
  斋罢辞行。罗汉曰:“师曾两回往西天取经,为佛法未全,常被深沙神作孽,损害性命。今日幸赴此宫,可近前告知天王,乞示佛法前去,免得多难。”法师与猴行者,近前咨告请法。天王赐得隐形帽一事,金镮锡杖一条,钵盂一只。三件齐全,领讫。法师告谢已了,回头问猴行者曰:“如何得下人间?”行者曰:“未言下地。法师且更咨问天王,前程有魔难处,如何救用?”法师再近前告问。天王曰:“有难之处,遥指天宫大叫‘天王’一声,当有救用。”法师领指,遂乃拜辞。猴行者与师同辞五百罗汉、合会真人。是时,尊者一时送出,咸愿法师取经早回。
    但是这位天王至高的地位可能只是在西域。进入中原以后,毘沙门汉化的速度十分惊人,它的威力尽管被吹嘘的更大,但他的身份只是护国法师。请将本书往下翻几页,看一下“地勇夫人”条下所引的《毗沙门仪轨》,那里的毗沙门就是一位带兵打仗的将领,尽管威风凛凛但我们都知道他称不上主宰。请再看《酉阳杂俎》前集卷八“李夷简”(11):
    李夷简,元和末在蜀。蜀市人赵高好斗,常入狱。满背镂毗沙门天王,吏欲杖背,见之辄止,恃此转为坊市祸害。左右言于李,李大怒,擒就厅前,索新造筋棒,头径三寸,叱杖子打天王,尽则已,数三十余不绝。
这也是唐代的毗沙门,算什么呢?还是神,但已经没了一点霸气,成了小混混的护身符。
  以上三处的毘沙门显然带上了不同文化背景的烙印,应该是容易区别的。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出现的充满权威、充满霸气的毗沙门天王应当是非常原始的佛教密宗大神,具备这样条件的,只能来自西域。

  地勇夫人
  
  《西游记》81-83回写陷空山无底洞有个金鼻白毛老鼠精,抢了唐僧,要逼配成婚。孙悟空查出底细,原来是托塔天王的恩女、太子哪咤的结拜胞妹,自称地勇夫人。
  这个故事有悠久的历史,虽然在《取经诗话》中我们没有发现这个故事,但早期的资料如队戏《唐僧西天取经》、《销释真空宝卷》中都有“地勇夫人”的身影。同时,这又是一个典型的西域题材故事。
  西域多草原,而草原多鼠,这在现在已是常识,但在当时,对于内地的人来说应是新鲜事,故玄奘《大唐西域记》卷十二 “瞿萨旦那国”记下了“勃伽夷城及鼠壤坟”的故事:
  ……王城西百五六十里,大沙碛正路中,有堆阜,并鼠壤坟也。闻之土俗曰:此沙碛中,鼠大如猬,其毛则金银异色,为其群之首长,每出穴游止,则群鼠为从。昔者,匈奴率数十万众,寇掠边城、至鼠坟侧屯军。时瞿萨旦那王率数万兵,恐力不敌,素知碛中鼠奇,而未神也,泊乎寇至,无所求救,君臣震恐,莫知图计,苟复设祭,焚香请鼠,冀其有灵,少加军力。其夜瞿萨旦那王梦见大鼠曰:“敬欲相助。愿早治兵,旦日合战、必当克胜。” 瞿萨旦那王知有灵佑,遂整戎马,申令将士,未明而行,长驱掩袭。匈奴之闻也,莫不惧焉。方欲驾乘被铠,而诸马鞍、人服、弓弦、甲裢,凡厥带系,鼠皆啮断,兵寇既临,面缚受戮。於是杀其将,虏其兵,匈奴震慑,以为神灵所佑也。瞿萨旦那王感鼠厚恩,建祠设祭,奕世遵敬,特深珍异。
这个故事后来进入中原,在中唐著名密宗僧人不空的《毗沙门仪轨》中再次出现(13):
  唐天宝元戴壬午岁,大石康五国围安西城。其年二月十一日,有表请兵救援,圣人(案:玄宗)告一行禅师曰:“和尚,安西被大石康口口口口口口国围城,有表请兵。安西去京一万二千里,兵程八个月到其安西,即无朕之所有。”一行曰:“陛下何不请北方毗沙门天王神兵应援?”圣人云:“朕如何请得?”一行曰:“唤取胡僧大广智即请得。”有敕唤得大广智(案:即不空)到内云:“圣人所唤臣僧者,岂不缘安西城被五国贼围城?”圣人云:“是。”大广智曰:“陛下执香炉入道场,与陛下请北方天王神兵救。”急入道场,请真言未二七遍,圣人忽见有神人二三百人,带甲于道场前立。圣人问僧曰:“此是何人?”大广智曰:“此是北方毗沙门天王第二子独健,领天兵救援安西故来辞。”圣人设食发遣。至其年四月日,安西表到云:“去二月十一日巳后午前,去城东北三十里,有云雾斗闇,雾中有人,身长一丈,约三五百人尽著金甲,至酉后鼓角大鸣,声震三百里,地动山崩停住三日。五国大惧尽退兵。抽兵诸营坠中,并是金鼠咬弓弩弦,及器械损断尽不堪用,有老弱去不得者,臣所管兵欲损之,空中云:‘放去不须杀。’寻声反顾城北门楼上有大光明,毗沙门天王见身于楼上。”……(《大正新修大藏经》二十一卷密教部·四)
    在后来毘沙门变成了托塔天王,独健变成了哪咤,他们的部下金鼠也就成了更具中国人人情味的“恩女”和“结拜胞妹”。
  把《大唐西域记》、《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和《西游记》联系起来看,其中的演进关系非常清晰,我们肯定地认为,这个故事是从西域传来的。
  内地人对鼠的情感基调完全不同,所以吴承恩尽管知道老鼠精地勇夫人与托塔天王的关系,还是将她写成了反角。


  多心经
  
  《西游记》十九回唐僧、悟空收服八戒后,在乌斯藏国见到了乌巢禅师。禅师传了唐僧一部《多心经》,后来成了唐僧遇到魔障时的护身符。这个故事的起源极早,最初出现在《慈恩传》里,在谈到《般若心经》时回忆了一个旧时故事:
  初,法师在蜀,见一病人,身疮臭秽,衣服破污,愍将向寺施与衣服饮食之直。病者惭愧,乃授法师此《经》,因常诵习。至沙河间,逢诸恶鬼,其状异类,绕人前后,虽念观音不得全去,即诵此《经》,发声皆散,在危获济,实所凭焉。(卷一)
这则故事后来出现在《太平广记》中。《太平广记》虽然出现在宋代,但他搜罗的是唐代的旧闻,所以这个被标明出于《独异记》的也是唐代的一则故事:
    沙门玄奘俗姓陈,偃师县人也。幼聪慧,有操行。唐武德初,往西域取经。行至罽宾国,道险,虎豹不可过。奘不知为计,乃锁房门而坐。至夕开门,见一老僧,头面疮痍,身体脓血。床上独坐,莫知来由。奘乃礼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经》一卷,令奘诵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开辟,虎豹藏形,魔鬼潜迹。遂至佛国,取经六百余部而归。其《多心经》至今诵之。(卷九十二·异僧六)
在《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转至香林寺受心经本第十六”中,这个故事正式作为一个取经故事亮相了:
  竺国回程,经十个月至盘律国,地名香林市内止宿。夜至三更,法师忽梦神人告云:“来日有人将《心经》本相惠,助汝回朝。”良久敬惊觉,遂与猴行者云:“适来得梦甚异常。”行者云:“依梦说看经。”一时间眼瞤耳热,遥望正面,见祥云霭霭,瑞气盈盈,渐覩云中有一僧人,年约十五,容貌端严,手执金环杖,袖出《多心经》,谓法师曰:“授汝《心经》,归朝切须护惜。此经上达天宫,下管地府,阴阳莫测,慎勿轻传;薄福众生,故难承受。”法师顶礼白佛言:“只为东土众生,今幸缘满,何以不传?”佛在云中再曰:“此经才开,毫光闪烁,鬼哭神号,风波自息。日月不光,如何传度?”法师再谢:“铭感,铭感!”佛再告言:“吾是定光佛,今来授汝《心经》。回到唐朝之时,委嘱皇王,令天下急造寺院,广度僧尼,兴崇佛法。今乃四月,授汝《心经》;七月十五日,法师等七人,时至当返天堂。……”
请注意这个故事中包含的一个有趣的问题,《多心经》不过是佛教中比较基本的经典,国内早有鸠摩罗什的译本,玄奘何等样高僧,怎么会不知道这本经卷,又何须神秘的老僧传授?这显然是一个编造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其实并不新鲜,类似的异僧传授等等在其他场合也可见到,这只不过是佛教、道教中人自神其技的一个惯常花招,在《慈恩传》中出现这个故事,只能说明玄奘的弟子们已经有了神化他的意图;然后《太平广记》编造故事又更加放肆些。
  这里面包含有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即《西游记》里的《多心经》究竟是哪一部经?
  一般认为这部经的全称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简称《心经》,因为人们通常不知道“波罗蜜多”是一个词,因此往往误读为《多心经》。就这部经的名称而言,“般若”是梵语音译,音为“波惹”,可以翻译为汉语所说的“大智慧”;“波罗”为彼岸,“蜜多”为到达。《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全名可以理解为:使你明心见性、到达彼岸的大智慧。有人说过,六百卷的《大般若经》是大乘佛教的精华;而五千字的《金刚经》是《大般若经》的精华;而二百六十字的《心经》又是五千字《金刚经》的精华。这实际上说《心经》是佛教的精华。因为是核心,所以称为《心经》。——插一句,鲁迅认为《西游记》称《多心经》乃是吴承恩不懂佛学的证据,其实是冤枉了吴承恩。吴氏懂不懂佛学可另作别论,但将《心经》误为《多心经》却不是他的错误——和《慈恩传》的记载相呼应,我们发现历史人物玄奘法师确实喜欢《心经》。因为它翻译过这部有260个字的经(也有说258、259字),而且在现在尚存的十几个译本中最为流畅传神,流传当然也最广,我们在《西游记》中见到的就是他的译本。
  问题是《取经诗话》中说到的《多心经》却未必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张乘健先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认为《多心经》原本只不过是概括了佛教的基本教义,指出痛苦的根源,和涅槃的境界以及求得解脱的道路,称得上是佛教的入门经,但却根本不具备《取经诗话》中所说的“此经上达天宫,下管地府,阴阳莫测,慎勿轻传;薄福众生,故难承受……此经才开,毫光闪烁,鬼哭神号,风波自息,日月不光,如何传度?”的法力;而其传授方式也很特殊,玄奘到了西天没有取到这部经,反而要劳动定光佛极为郑重的亲自送到东土,岂不怪哉?因此张乘健先生认为,这其实是另一部在密宗中有重要地位,以张扬法力见长,号称有辅佐帝王功效的《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被后人擅改为《多心经》。(14)
  《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是中唐时出现的密宗经,翻译者就是中唐时期名震一时、来自印度的密宗大师不空。张先生的这一发现说明什么?说明《取经诗话》的原始框架乃与密宗有关,而中唐时密宗来自西域或印度。
   
  
  女人国
  
  女人国是《西游记》的一个大故事。这个故事的版权不能归到吴承恩名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百回本《西游记》之前的所有有关取经故事的记录中,女人国都赫然在目,吴承恩不过起了描枝绘叶的作用,他所值得赞叹的就是把女王写的风情万种但又不像其他美艳女子那样透出妖气,为故事平添了一层凄美。
  西域有女人国,东土没有,所以东土之人对女人国的事颇感新奇,往往捕风捉影的就记上几句,玄奘也不例外。在《大唐西域记》中,他记了一个东女国,一个西女国,还有一个全是女罗刹的宝洲大铁城:
  此国境北大雪山中,有伐苏剌挐瞿旦罗国(唐言金氏。),出上黄金,故以名焉。东西长,南北狭,即东女国也。世以女为王,因以女称国。夫亦为王,不知政事,丈夫唯征伐田种而已。(卷四)
  ……拂懔国西南海岛有西女国,皆是女人,略无男子。多诸珍宝货,附拂懔国,故拂懔王岁遣丈夫配焉。其俗产男皆不举也。(卷十一)
以上东、西女国并无妖气,只是习俗的不同而已,现在我们的人类学的考察与研究已经表明,我国西南和川西北、川西南一直都有一些处于母系社会状态的部落和民族。在那里有至高无上的女王,每个家庭也都以女性为家长,国事家事都由女子说了算,男子只负责打仗和劳动,甚至连一个固定的家都没有。如云南的丽江、泸沽湖和四川甘孜的丹巴藏区,至今还有走婚和女儿成人礼这样的习俗,这样的民族和部落被称为女国是可以理解的。应该说《大唐西域记》关于女儿国的记载还是比较客观的。
  这样的故事也进入了《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我们看到:
  ……女王见诗,遂诏法师一行,入内宫看赏。僧行入内,见香花满座,七宝层层;两行尽是女人,年方二八,美貌轻盈,星眼柳眉,朱唇榴齿,桃脸蝉发,衣服光鲜,语话柔和,世间无此。一见僧行入来,满面含笑,低眉促黛,近前相揖:“起咨和尚,此是女人之国,都无丈夫。今日得覩僧行一来,奉为此中,起造寺院,请师七人,就此住持。且缘合国女人,早起晚来,入寺烧香,闻经听法,种植善根;又且得见丈夫,夙世因缘。不知和尚意旨如何?”法师曰:“我为东土众生,又怎得此中住院?”女王曰:“和尚师兄,岂不闻古人说:‘人过一生,不过两世。’便只住此中,为我作个国主,也甚好一段风流事!”
  和尚再三不肯,遂乃辞行。两伴女人,泪珠流脸,眉黛愁生,乃相谓言:“此去何时再覩丈夫之面?”女王遂取夜明珠五颗、白马一疋,赠与和尚前去使用。……
    女王与女众,香花送师行出城,诗曰:
        此中别是一家仙,送汝前程往竺天。
            要识女王姓名字,便是文殊及普贤。
    这里应该说虽然有了文学的描述与夸张,但故事框架也还是客观的。这样的客观来自何处?我认为是西域。
  中原人心目中的女儿国是什么样的?有一本志怪小说《梁四公传》,说传说中的女国一共有六个:
  北方的女国,有男有女,风俗与内地相近,但由于有天女下降成为国君而称为女国。
  西南的女国,其女子彪悍世代为国君,而男子温顺处于妻妾的地位,所以称女国。
  昆明东南的女国,以猿为夫,生下的男裔像父亲一样进入深山,女孩的则筑巢定居。
  南海东南的女国,以鬼为夫,鬼夫要准备饮食供养女子。
  勃律以西的女国,全国没有男子,女子浴水而怀孕。
  狗国以南的女国,原来的国王死去,其妻代行国王的职责,长达百年。
    显然误解和歪曲比比皆是,与《取经诗话》的女儿国并不是一回事。
  
  十世修行
  
  《西游记》称唐僧玄奘前身系如来弟子,在人世已是十世修行,前九世的取经都是半途而废。
  《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卷十记载玄奘逝世后,曾有神现身昭示说玄奘生生修行,现已功德圆满,今后将不再来人间受生,而大众也才悟到玄奘之事非凡夫俗子所能知:
  法师亡後,西明寺上座道宣律师有感神之德,至乾封年中见有神现,自云:“弟子是韦将军诸天之子,主领鬼神。如来欲入湼槃,敕弟子护持赡部遗法,……”宣闻之悚憟悲喜,……又问古来传法之僧德位高下,并问法师。神答云:“自古诸师解行互有短长而不一准,且如奘师一人,九生已来备修福慧,生生之中多闻博洽,聪慧辩才,於赡部洲支那国常为第一,福德亦然。其所翻译,文质相兼,无违梵本。由善业力,今见生覩史多天慈氏内众,闻法悟解,更不来人间受生。”神授语讫,辞别而还。宣因录入别记,见西明寺藏矣。据此而言,自非法师高才懿德乃神明知之,岂凡情所测度。 
在《慈恩传》里加上这一段,当然是弟子们自神其师。“九生已来备修福慧”当然可以认为是后来“十世修行”的出处。
  但《西游记》的“十世修行”似乎并非直接来自《慈恩传》而另有所本。请看《取经诗话》第八:
    ……深沙云:“项下是和尚两度被我吃你,袋得枯骨在此。”……
    法师诗曰:
        两度曾遭汝吃来,更将枯骨问元才。
      而今赦汝残生去,东土专心次第排。……
    对照《西游记》,第八回观音在流沙河收服沙和尚时,沙和尚有一段话:
        ……又向前道:“菩萨,我在此间吃人无数,向来有几次取经人来,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头,抛落流沙,竟沉水底。这个水,鹅毛也不能浮。唯有九个取经人的骷髅,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为异物,将索儿穿在一起,闲时拿来玩耍。……”
  从以取经人骷髅挂于项下的情节看,《取经诗话》应是前世修行取经故事的来源;而《取经诗话》中的深沙神已如前述,是一位西域的神,不应有任何疑问。
  
  榆林窟壁画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王静如先生在敦煌附近的甘肃发现了榆林窟的唐僧取经壁画,其特征是有猴行者伴随玄奘西行礼佛。这些壁画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非常有效的将大家的目光引向了西域。
  关于这些壁画,以下还会有专章讨论,这里略提一下。王静如将发现榆林窟的唐僧取经壁画的消息公布之后,1988年笔者曾专程往敦煌考察,希望能见一见壁画。当时的敦煌研究院美术所所长关友惠先生惠告,在莫高窟以南数十公里的肃北县五个庙石窟中,又发现了数幅唐僧取经壁画,并从资料库中找出了榆林窟取经壁画的照片,较之王静如先生公布的要丰富一些,笔者曾将其发表于《淮阴师专学报》1989年2期,并携之参加了次年的“金陵海峡两岸明清小说研讨会”;后来在敦煌的东千佛洞又发现了一些大致相似的壁画。这些壁画的猴头是不是《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中的白衣秀才,还有待谈论,但不管是与不是,壁画所表现的取经故事应该有文字或口头传说的阶段,也就是说,包括有猴行者的取经故事在西域曾经流传过是不争的事实。
  
  贫婆国(频波国)
  
  在宋元队戏《唐僧西天取经》(全文以下有引)中有一段话颇为费解:
    下降观音张伏儿起僧伽帽频波国
    据整理者反复研究认为, “下降观音”应是“半截观音”,即《西游记》中第81-83回的金毛鼠地勇夫人,她自称“半截观音”,曾经假冒贫婆国女,因此这句话应该如此理解:
    半截观音仗法儿欺(唐)僧,假冒贫婆国(女)
这是非常正确的。(15)在杨景贤《西游记杂剧》中,第六本有一则“贫婆心印”,讲悟空与贫婆讲经谈禅被难倒的事,也出现“贫婆”字样。
  这里的几处“贫婆”显然有继承关系(频波是不同的音译),我认为这个隐隐约约的故事也是一个传统的取经故事,源出于玄奘的取经本身。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以第八、第九整整两卷大篇幅记载了在摩揭陀国的见闻,这摩揭陀国是阿育王(在《西域记》里作无忧王)的故城、那烂陀寺的所在,是玄奘在印度活动的重点地区。关于这座故城,玄奘记道(17):
  释迦如来涅槃后第一百年,由阿输迦(唐言无忧。旧曰阿育,讹也)王者,频毗娑罗(唐言影坚。旧曰贫婆娑罗)王之曾孙也……  
    我怀疑以上所说的“贫婆”就是由中国译为“贫婆娑罗”的频毗娑罗王而来。“贫婆娑罗”是印度很有名的一位古代君王,是佛教诞生早期的一位大保护者,在中国早有介绍,敦煌写卷里有一本《频婆娑罗王后宫綵女功德亿供养塔生天因缘变》,又有一本《不知名变文》,讲的都是这位有时译为“频婆娑罗”,有时译为“贫婆娑罗”,又有时译为“频毗娑罗”的印度大王的故事。很可能他的故事曾经进入唐僧的取经故事,但后来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又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些零零星星的痕迹。
    我们现在并不奢望复原贫婆王的故事,但这个故事的残留应当有助于我们认识取经故事早期所具有的西域气息。

  晒(晾)经 台
  
  《西游记》九十九回说唐僧师徒回程过通天河,自有白头老鼋来接;老鼋渡师徒四人及白马到河中时,因唐僧忘了在佛祖前问所托之事,一怒之下沉入水底。次日师徒四人在河边高崖上,开包晾晒,至今彼处晒经台尚在。
  在《西游记》之前的各种资料中,我们没有见到关于晒经台的记载,但我们仍然相信这是一个古老的原生故事。
  据《大慈恩寺三藏法师传》所记,玄奘回程,谢绝了印度诸王的一切馈赠,仅接受了一头大象,用以驮经。途中,两次由于意外而丢失、打湿经卷,一次在伽湿弥罗国(即今克什米尔),另一次在玄奘进入我国新疆境内,到羯盘陀国(今新疆塔什库尔干)时:
       复东北行五日,逢群贼,商旅惊怖登山,象被逐溺水而死。(《慈恩传》卷五118页)
到达瞿萨旦那国即于阗国时,玄奘稍作停留,一边派人在于阗寻访所遗失的经卷,一面修书向朝廷禀报,在《还至于阗国进表》中,他也提到大象溺水的事:
        为所将大象溺死,经本众多,未得鞍乘,以是少停。(见《慈恩传》卷五123页)
大象溺水,晒经是必然的,对经卷比较系统地整理应该是在于阗。
    玄奘在于阗晒经的事情本来与《西游记》的晒经之间没有发现直接的关系,我们也不过就是认为或者是吴承恩或者是其他的谁,在《西游记》中附会了一个晒经的故事。但长期在西北工作的杨国学、朱瑜章先生提供的一个统计引起了我们得注意。他们说,在甘肃附近就有六处晒经台遗迹(也有六条通天河)(17):
  第一处,在甘肃天水市社棠镇西北,有一处孤立的小山包,当地称是孙悟空选的晒经台;
  第二处,在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境内大夏河畔,是一处藏族风格的晒经台,有塔;
  第三处,在青海玉树州境内通天河大桥附近,有几块平整的巨石,当地人说是当年唐僧的晒经台;
  第四处,在甘肃临泽板县板桥乡土桥村境内;
  第五处,在新疆巴音郭楞州和静县境内的开都河下游;
  第六处,在甘肃高台县县西十公里的宣化乡台子寺村。
    这些所谓的“遗迹”肯定都不是真的,都是附会的。但附会也要有契机,这么多、这么集中的附会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最基本的解释就是他们应该有一个共同的故事源,当然这个故事源不是吴承恩的《西游记》。
  上述第六处遗迹,也就是甘肃高台县的晒经台对我们似乎有重要的启示。高台置县,始于西汉,初名乐涫,唐代叫福禄,明初改名为高台县。而之所以取名“高台”,《高台县志》有说明:“明洪武五年,冯胜平定河西,置高台县,因台子寺为名。”这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我们,被称为玄奘取经归来晒经处的台子寺早在明初就已经存在,而且可以相信不仅有寺,且有相当的规模,否则岂可因此而定为县名。同是《高台县志》,记载了台子寺旧时一个戏台上的楹联:“台虽不高,县名因斯而立;寺本甚大,圣经赖以得存。”(18)看来这个台子寺的来源,因依附玄奘取经晒经而得名,出现在明初之前,且有相当规模,这几点都不应有问题。
  这样看来,这个台子寺的故事与吴承恩的《西游记》就没有关系了。
  不难看出,我们提出“原生的取经故事”这个概念,目前依据的还是一些蛛丝马迹——在西域沙漠戈壁上也许用驼蹄马迹形容更贴切些。玄奘已经离我们远去,虽然可以相信当年的古道上一定有如歌如泣的玄奘故事,但要找到这些故事何其之难,也是可以预计的。笔者仅以这寥寥几条为先导,冀求将来有更多的发现。

  张掖大佛寺取经壁画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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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录入:淮茗    责任编辑:淮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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