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有关明清小说作家、作品的文献资料一直受到研究者的关注,文中对涉及到《水浒传》、《西游记》、《聊斋志异》等作品,以及冯梦龙、李渔、吴敬梓等作家的尚未为人提及的文献资料进行探讨、考释。
关键词:明清小说 作家作品 文献资料
对任何研究者来说,文献资料的掌握都是研究的基础,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也不例外。多年来,古代小说研究领域的前哲今贤在文献资料的收集整理方面已取得丰硕的成果,一些重要的作家作品都有专门的资料汇编,为研究者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笔者在读书的过程中也阅见一些有关明清小说作家、作品的文献资料,且少为人提及,或有拾遗补阙之用,故不揣简陋,整理成篇,以求正于方家。
一、陆君弼《偶读<水浒传>戏成》
明人陆君弼《正始堂诗集》卷十八有《偶读<水浒传>戏成》,诗云:
国初小说之家推施生,宣和野传殊纵横。传中亡命无不有,却掇小吏居之首。两河之间多蚁附,盗道亦能倾其耦。啸聚至累百八人,横行往往杀官军。小吏为贼不足怪,何至结纳比四君。君不见,自有绘事来,不画吏与豕。两者工不难,良史以为耻。施生之说虽荒唐,模写颇得丹青理。奈何人物失雄雌,其识乃不如画师。①
陆君弼(1528—1613),一名弼,字无从,江都(今江苏扬州)人,著有《正始堂诗集》、传奇《存孤记》等。关于陆弼其人,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载:“弼,字无从,江都人。老为学官弟子,自髫龀至老,治博士家言,伊吾与吟哦,併日分夜不少废。又好博涉,多所撰述。广陵为南北孔道,请绝宾客,结纳贤豪长者,其声籍甚。……赵兰溪当事,议修正史,请征故知县王一鸣、故通判魏学礼、太学生王穉登、生员陆弼入史馆,与纂修,未上而罢。”②《正始堂诗集》二十四卷,每卷皆署写作日期,卷十八署“乙亥稿”, 乙亥为万历二十七年,《偶读<水浒传>戏成》当作于是年。陆君弼于诗中虽然称赞《水浒传》“模写颇得丹青理”,但对于《水浒传》作力刻画“小吏”宋江、将宋江的仗义疏财比作春秋时期的四公子有所不满,说施耐庵的见识不如画师,这也反映了诗作者认识的局限。
二、薛寀《读<西游记>再次韵为九言》
明末薛寀的《薛寀诗文稿》有《读<西游记>再次韵为九言》一诗:
混元八万四千之毫孔,酿成四百八十之杂病。上无清虚绛都鸾鹄缘,下与酆都地狱鬼趣併。急取本来妙相须菩提,衍出西方大觉成果正。我读斯编汗漫不可穷,恍惚诸佛菩萨相订命。烈焰火中种成九品莲,水木金土五行团簇映。流沙里河一切幻示魔,都使蒲团枯坐倦魂醒。乃知《西游》一书真快书,堪拟《参同》《悟真》《入药镜》。愧予三十头颅老秃翁,鸡皮鹤发不似同侪盛。乍逢荆溪大师下金蓖,顿觉通体清凉六根净。与女安心非复文字因,一花五叶修命即修性。从来魔佛齐肩一线殊,深恐黄婆姹女失媒聘。惟有磨杵作针破钝根,庶几上天下渊挈魁柄。
薛寀,字谐孟,号岁星,常州武进人,生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崇祯三年(1630)进士,仕至开封知府,明亡后出家为僧,更号米堆山,卒于康熙二年(1663)。盛宣怀辑刻《堆山先生前集》跋语中云“其有《岁星集》一百卷,久已散佚”③,见存的著作有《薛寀诗文稿》、《堆山先生前集》、《薛谐孟先生笔记》。《薛寀诗文稿》是薛寀的手稿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书中诗文按日期先后编排,大多注明写作时间,《读<西游记>再次韵为九言》是一首比较少见的九言诗,写于崇祯二年三月,诗题中“再次韵”是指次前一首诗的韵,前首诗题为《伯儒和早晴韵见示,且有药石之言,因再为三言以谢之》,与《西游记》无关。
诗中称《西游记》是“快书”,说它可以与《周易参同契》、《悟真篇》、《入药镜》相比拟,《周易》是儒家经典,北宋张伯端的《悟真篇》、唐末崔希范的《入药镜》是道家内丹学的经典作品,这也体现了诗作者对于《西游记》“三教合一”精神意旨的认识。诗中对《西游记》的体认与袁于令《西游记题词》所言颇为接近,如诗中言:“从来魔佛齐肩一线殊,深恐黄婆姹女失媒聘。”人处在魔、佛之间,或为魔,或见佛,只是一念之差,关键在自己心性的修为,袁于令《西游记题词》也说:“魔非他,即我也。我化为佛,未佛皆魔。魔与佛力齐而位逼,丝发之微,关头匪细。摧挫之极,心性不惊。此《西游记》所以作也。说者以为寓五行相剋之理,玄门修炼之道。余谓三教已括于一部,能读是书者,于其变化横生之处引而伸之,何境不通?何通不洽?”④薛寀把《西游记》当作修性养命的书来读,所谓“与女(汝)安心非复文字因,一花五叶修命即修性”,这可能与他个人境况有关,从《薛寀诗文稿》中可以看出,他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所以年届三十就成了“鸡皮鹤发”的“老秃翁”,而且薛寀还有足疾,不能登高行远,所以朋友赠其“药石之言”时,他读《西游记》有感而发为此诗。
三、《苏子后集》中关于冯梦龙的一首诗
明末苏先《苏子后集》卷三有《五君咏》分别咏五位友人蒋公鸣、俞君宣、陈古白、谢孟草、冯犹龙,诗前小序云:“余旦岁居吴门,与五君交好相莫逆,及余归海虞,五君亦各生事迁次,君宣、古白则相继谢世,抚今念昔,赠五字诗各一首。”其中关于冯梦龙的诗曰:
冯犹龙(原注:时为镇江学官)
冯公富才藻,玩世遭绰虐。飘飘凌云气,苦被规矩缚。嬉笑皆文章,笔墨当钱鎛。邈矣三百篇,风刺也不恶。清时重功令,末俗戒轻薄。能言揜其口,能走斮其脚。天不生聪明,有亦竟寂寞。皤皤老儒生,形状务襃博。发挥既陈腐,含□亦糟粕。束带怀一经,禄米岁十石。嗟嗟风流士,中岁割此席。语穽避乃得,名场抑何怯。女为君子儒,风雅有所托。
苏先,字子后,号墨庄,江南常熟人,生于万历十三年(1585),卒年不详。苏先与钱谦益为同乡,且与钱谦益的关系非常密切,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中对苏先有所考述⑤,但陈先生未见苏先的著述,《柳如是别传》中对苏先的生平叙述有误,笔者另有文论之。《苏子后集》七卷,为苏先的稿本,中国国家图书馆藏,该书原为翁同龢所藏,封面有翁同龢书“苏子后原集”,并有其跋语:“邑志艺学门:苏先字子后,善画人物士女,诗亦艳丽云云。此诗七卷,乃其手稿,涂抹处多自万历戊午至崇祯丁丑,其中多与许石门、钱东涧、瞿稼轩倡酬之作。今诗画皆不传,可伤也。光绪癸卯六月邑子同龢记。”《苏子后集》中的作品亦有系年,《五君咏》作于崇祯四年(1631),《冯犹龙》一诗说冯梦龙“时为镇江学官”,是指冯梦龙任丹徒训导。《五君吟》小序说“余旦岁居吴门,与五君交好相莫逆”,《 苏子后集》卷一有:“已(以)上诗十五首,万历甲辰自常熟湖南徙居吴门,辛亥旋徙虞山作。”苏先万历三十二年甲辰(1604)从常熟迁居苏州,万历三十九年辛亥又回到常熟,苏先与冯梦龙相识当此期间。诗中对冯梦龙的才华给予很高的评价,称其“富才藻”、“嬉笑皆文章”, 冯梦龙死后,其友人王挺作《挽冯犹龙》亦云:“笑骂成文章,烨然散霞绮。”然而这样一位有才华的士人却“苦被规矩缚”,言语和行动都受到钳制,诗中对冯梦龙的坎坷遭遇表示同情。苏先作此诗时,冯梦龙已五十八岁,才以贡生的身份任丹徒训导这样的小官,作为冯梦龙早年相识的好友,苏先称赞冯梦龙是别有情怀的“君子儒”,这种“风雅有所托”当指冯梦龙的济世之心,如冯梦龙自己所言:“余草莽老臣,抚心世道非一日矣。”(《中兴实录序》)
四、《弃瓢集》中关于李渔的诗
清初许山《弃瓢集》中有三首诗提到李渔,分别是:
送李笠翁归武林(卷一)
十年陵谷总成尘,重对三生梦里身。
朱雀已无巢栋燕,白头空剩感恩人。
旌旗照眼难为别,柏杨禁愁未觉春。
明日相思更南望,西陵烟树总伤神。
过李笠翁浮白轩看小山瀑布(卷四)
屏上楼台画里身,一房苍翠带斜曛。
花间路向墙角转,树杪泉从屋檐分。
庐岳冷移三尺雪,武夷晴割半峰云。
缘知招隐新成赋,不厌潺湲许共闻。
中秋夜张蘧林先生招集丁继之河房,同袁箨庵、唐祖命、顾云美、李笠翁诸子得多字(卷四)
曹纲好手薛华歌,万里秋光此地多。
宾主东南美无度,轩窗窈窕夜如何。
座霏谭屑珠成唾,月泻深卮酒似波。
醉倚栏干归去懒,秦淮烟柳正傞傞。
许山,子山如,号青浮,江南常熟人,许山及其父亲许宸章与李渔的关系都较为密切,《笠翁一家言文集》有《许青浮像赞》⑥,单锦珩《李渔交游考》已言及许山其人⑦,然许山《弃瓢集》中有关李渔的这三首诗却尚未为学界提到。《弃瓢集》,清抄本,上海图书馆藏,上引集中的三首诗未有明确系年,第一首当作于李渔居杭州期间,第二、第三首当作于李渔移家南京后,《过李笠翁浮白轩看小山瀑布》诗中提到的浮白轩为李渔芥子园中一景,李渔《闲情偶寄·声容部·窗栏第二》有:“浮白轩中,后有小山一座,高不逾丈,宽止及寻,而其中则有丹崖碧水,茂林修竹,鸣禽响瀑,茅屋板桥,凡山居所有之物,无一不备。”⑧所述与许山诗相合。
颇可一议的是第三首。诗中提到的“袁箨庵”即袁于令,李渔的作品中未曾提到袁于令,但让李渔蒙羞的一段文字与袁于令有关,这两人的关系颇受研究者关注。清人王灏《娜如山房说尤》卷下有:“李生渔者,自号笠翁,居西子湖。性龌龊,善逢迎,遨游缙绅间,喜作词曲及小说,备极淫亵。常挟小妓三四人,遇贵游子弟,便令隔帘度曲,或使之捧觞行酒,并纵谈房中术,诱赚重价。其行甚秽,真士林中所不齿者。予曾一遇,后遂避之。夫古人綺语犹以为戒,今观《笠翁一家言》,大约皆坏人伦、伤风化之语,当堕拔舌地狱无疑也。”这段话引自董含的《三冈识略》卷四“李笠翁”条,但王灏注明其为袁于令所说,《文学遗产》2006年第2期发表王金花、黄强先生《董含<三冈识略>“李笠翁”条考辨》,文中论述攻击李渔的话出自袁于令之口是王灏误记,而董含乃是“李笠翁”条始作俑者,但董含《艺葵草堂诗稿·闵离草》中有《听李笠翁歌姬三首》、《送李笠翁还秣陵》等诗,说明董含与李渔并非“一遇”, 董含也未回避李渔,王、黄文中虽对此进行了辩解,但仍有待进一步考察。根据许山的诗,李渔与袁于令确有一遇,他们曾分韵赋诗,但李渔集中未载此诗。⑨
与李渔同集丁继之河房的其他几人中,唐祖命名允甲,号耕坞,江南宣城人,《笠翁一家言诗词集》中有《房慎庵榷使招语署中,时唐祖命中翰携尊适至》,单锦珩《李渔交游考》已提到此人⑩。张蘧林,名天植,字次先,浙江秀水人,顺治六年探花及第,授编修,官至礼部右侍郎,单锦珩《李渔交游考》未提此人。顾云美名苓,号浊齐居士,吴县人,为钱谦益高足,明遗民中有风节者,笔者读其稿本《斜阳集》,为入清后所作,但集中仍直称清廷为“虏”、为“异类”,单锦珩《李渔交游考》未提此人。上述几人同集丁继之河房,丁继之亦当与李渔相识,单锦珩《李渔交游考》未提此人,丁继之原名胤,明末清初著名的昆曲串客,孔尚任的《桃花扇》里曾写到他,丁继之“家住青溪与秦淮河交汇处之南岸,人称‘丁字帘’(或称丁氏河房)”。11
五、薛宁廷《阅<聊斋志异>书后》
清人薛宁廷《洛间山人诗钞》卷五有《阅<聊斋志异>书后》诗两首:
少所见人多所怪,灵山仙岛岂应无?可怜史笔供游戏,压倒当年鬼董狐。
富贵功名春梦婆,为狐为鬼技如何。先生漫自夸新异,世上翻嫌此辈多。
薛宁廷(1718—1772),字退思,号补山,又号洛间山人,陕西雒南人。乾隆二十二年(1757)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后因事罢职。王所擢《镌洛间山人诗钞叙》云:“先生既罢不复起,历游吴越河朔间,与当代知名相唱和,故稿中经袁子才、蒋心余两先生阅丁者居多。在东省主讲各郡邑书院,诸弟子莫不知究于温柔敦厚之旨。……卒之,坎坷终身,暮年困窘益甚,先生处之壑如,从无几微怨尤意,而忠爱之忱、乡关之思时见于篇什中。”12《洛间山人诗钞》十二卷,每卷皆有名称,卷五名《亦雒集》,集前小序曰:“处旅且困,仰食于破砚。丙戍主讲泺源书院一年,旅丁先大夫忧。庚寅服阙后,又应泺口书院之聘,两年而辞去。泺水亦作洛泺口,更从雒字,与吾邑同,故名之《亦雒》,而都为一卷。”此卷有诗115首,收乾隆三十一年丙戍(1766)一年、乾隆三十五庚寅(1770)、乾隆三十六辛卯(1771)两年诗作。《阅<聊斋志异>书后》写于乾隆三十一年薛宁廷主讲济南泺源书院期间,此诗前有《七月十一日免课书示诸生》,后有《九日》,约作于乾隆三十一年八月间。《聊斋志异》最早的刻本青柯亭本乾隆三十一年十一月方竣刻,13薛宁廷所阅可能是《聊斋志异》的抄本,薛氏虽为陕西人,但乾隆十六年随父谪居山东乐陵,后又主讲山东众书院,因此有机会接触到《聊斋志异》。
六、蒋宗海《吴文木诗说序》
1999年,周兴陆先生在上海图书馆发现了吴敬梓的《文木山房诗说》清抄本,引起了学术界极大的关注,《文木山房诗说》的发现为吴敬梓及《儒林外史》的研究提供了新的重要材料。笔者在读清人蒋宗海的《蒋春农文集》时,看到一篇蒋宗海为《文木山房诗说》所写的序言,尚未为学界言及,现征引如下:
吴文木诗说序
吴舍人杉亭前辈出其尊人文木先生所著《诗说》七卷,属余为之序,余受读既卒业而叹焉。今世学者非不崇尚经学,然其弊在左右汉宋,各宗一家,几如门户朋党之不可破。即以《诗》论,为汉学者,非《小序》毛、郑之言不敢道;为宋学者,见有片言只字之异于朱子集传,即屏不复观。识者盖交讥之。独先生不立己见,不拘成说,冥心默会,直与千百载以上诗人性情謦欬相通,深得子舆氏以意逆志之旨。于意未安,虽汉儒在,所必辨;果有当与,无论宋元儒者,即明之升庵杨氏、京山郝氏、复京冯氏、处义范氏,甚至丰氏父子,亦兼取其说,旁及山经地志、诸子百家,一言一事足相发者,无不收采。信乎先生于经,真能破门户朋党之习,卓然自成一家学也。程舍人鱼门言先生作《诗说》时,尝主其家,忽夜悟《凯风》诗旨,即援笔书之,亟呼鱼门共质,因与剧论达旦。其好学深思至此,并可为世之卤莽说经者告也。余既获观先生之书,又得藉以自申其说,是则余之厚幸也夫。时乾隆乙酉七月既望。14
蒋宗海(1720—1796),字星岩,号春农,晚号冬民,所居曰归求草堂,又号归求老人,江苏丹徒人,清代著名的藏书家,“乾隆十七年壬申举于乡,其秋成进士,甲戍考受内阁中书舍人,选入军机处行走,丙子丁父艰,服阙以母老请养,遂不出。……在籍后,屡主如皋、仪征及扬州、梅花书院。……方先生之请养在里也,两淮运使德州卢公见曾尤重先生名,延修金山、焦山及平山堂志,丹徒距扬一江仅三十里,先生时往来其间,才名振动,所至倒屣,以故踪迹常在扬”。15收录这篇序言的《蒋春农文集》不分卷,与蒋宗海的诗集《遗研斋集》二卷合为一种,清抄本,共八册,中国国家图书馆藏。
从蒋宗海的诗文集中看不出他与吴敬梓有什么交往,但与吴敬梓之子吴烺颇有交情。在《吴文木诗说序》中,蒋宗海称吴烺为“前辈”,实际上他只比吴烺小一岁(吴烺生于1719年),这可能与吴烺乾隆十六年召试举人、先蒋宗海一年中举有关,《遗研斋集》中有两首诗提到吴烺,一首是《送吴杉亭前辈入吴》,一首是《吴杉亭前辈自惠山携听松庵仿制竹炉至筠榭坐雨安居试茶,同用九龙山人韵》,在吴烺的《杉亭集》中有相应的诗作,卷八有《将之吴门留别邗上诸子》、《自惠山携听松庵仿制竹炉至筠榭斋中,和九龙山人韵》可与蒋诗对读,此外,《杉亭集》卷九有《同春农饮周蘧庵斋中对菊和陶二首》、《同蒋春农舍人爱余书屋看牡丹得侵韵》,卷十有《汪碧溪招同王光禄礼堂、蒋舍人春农小集乔氏东园八首》,都可看出吴烺与蒋宗海的交往。《杉亭集》卷八、卷九、卷十分别署“癸未”、“甲申”、“乙酉”,即乾隆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年,这三年吴烺寓居扬州,两人交往十分密切,因此吴烺请蒋宗海为其父《诗说》作序,蒋宗海的《吴文木诗说序》后署日期为“乾隆乙酉七月既望”,即乾隆三十年七月十六日。
《吴文木诗说序》中说:“程舍人鱼门言先生作《诗说》时,尝主其家,忽夜悟《凯风》诗旨,即援笔书之,亟呼鱼门共质,因与剧论达旦。”程晋芳(鱼门)《文木先生传》有:“辛酉、壬戍间,延自余家,与研诗赋,相赠答,惬意无间。而性不耐久客,不数月,别去。”16辛酉、壬戍为乾隆六、七年,如程晋芳所言属实,吴敬梓《诗说》当成于乾隆七年左右。17
在序言中,蒋宗海把吴敬梓的《诗说》放在汉、宋之争大的学术背景中进行阐释,突出吴敬梓治经不依傍门户的独立之精神。序中说吴敬梓“不立己见,不拘成说”,“不拘成说”,诚然;“不立己见”,未必然,象《诗说·七子之母》释《凯风》云:“七子故痛自刻责不能善其孝养,以慰母耳。未必因思再嫁也。古者女子二十而嫁,已生七子,三年乳哺,到第七子成立之时,母年始将五十,岂有作半百老媪而欲执箕帚为新妇者哉! 读孝子之诗而诬孝子之母,予心有不忍焉。故立此说以俟后之君子。”18亦是凿破千古之论。周延良先生《文木山房诗说笺证》前言中说:“是书训解、疏说《诗经》,多杂取无择,非经师之旧也。然以清初疑古、疑《经》相视,未尝出其轨辙矣。总而论之,吴氏是书唯以诘责毛传、郑笺、朱传为尚,且多引他人之说以为论例,虽足称博识,然亦偶有不‘雅驯’之弊也。”19说吴敬梓《诗说》“多杂取无择”亦非笃论,如蒋序所言,吴敬梓作《诗说》以己意为主、以意逆志,“于意未安,虽汉儒在,所必辨;果有当与,无论宋元儒者,即明之升庵杨氏、京山郝氏、复京冯氏、处义范氏,甚至丰氏父子,亦兼取其说”。自汉代以降,解读《诗经》的著作汗牛充栋,任凭弱水三千,我取一瓢饮耳,“无论吴敬梓主治毛郑,兼采三家,还是调和汉宋,但总归结为‘醇正’”,20这里的“正”亦有“正解”的意思,吴敬梓作《诗说》凸显了他的“自我”意识,“我”认为正确的则取之,“我”认为不妥的则辨之,不随波逐流,而并非“杂取无择”,因此蒋宗海称赞吴敬梓:“信乎先生于经,真能破门户朋党之习,卓然自成一家学也。”吴敬梓的这种“自我”意识同样贯穿于他的诗文、小说创作中,李本宣《文木山房集序》说:“如必燕游花月,分题角胜,将作者之精神,注于声律比偶之中,不几失诗之真面目哉?本宣流寓金陵二十年,诗简唱和,积案盈箱,其中绝无敏轩之作,或疑其懒其傲。既见敏轩所存,大抵皆纪事言怀,登临吊古,述往思来,百端交集,苟无关系者不作。”21吴敬梓不作模糊自己面目的宴游酬唱之诗,因为这类诗难见“我”之精神气韵。《儒林外史》中,吴敬梓也是将自己化身为杜少卿直接写到小说里,带有自传性质,《儒林外史》作为一部小说,述“我”的色彩也很浓。
另外,在蒋宗海的《吴文木诗说序》中有个错误也须一提,文中“果有当与,无论宋元儒者,即明之升庵杨氏、京山郝氏、复京冯氏、处义范氏,甚至丰氏父子,亦兼取其说”,其中“升庵杨氏”(杨慎)、“京山郝氏”(郝敬)、“复京冯氏”(冯复京)、“丰氏父子”(丰坊父子)都为明代人,而范处义则是宋代人,其著《诗补传》三十卷,《四库全书》中收录,“范处义”应该是“范王孙”之误,范王孙字士文,明末徽州休宁人,著《诗志》二十六卷,吴敬梓《诗说·阳厌》有引范王孙语。
七、周礼《读<五鼠传>记言》
清人周礼《月岩集》卷三有《读<五鼠传>记言》一文:
周子东海氏,性疏懒,不答世故,年既十九,学业日废。当五月、六月间,盛暑燥烈,游鱼沉渊,鸟不上走,行人断途,于是乃鲜衣寝卧于竹榻之上,凝神熟睡,恬然自适。睡起则杂取稗官小说,高唫朗诵,行且走深林,穿斜迳,空百虑,歌五柳、黔娄之言,世人营为,每不屑意也。五月十八日,偶检敝箧,得《五鼠传》、《杨家将传》,其他皆朽腐不可读。夫世俗小说,皆出于稗官野乘、情史诸类,而意趣情绪荡然无复有稗官野史者之遗。《五鼠传》者,其表表者欤!呜呼!何其正也。余故为之抹截钩勒,圈点评跋,使作者精神,如日月行天,毫无蔽翳。世有知者,如眉公、竟陵辈其可矣。岁月悠悠,韶华水逝,梦锡有期,其终老也哉。22
周礼,字情耕,号月岩,江西宜黄人,生年不祥,卒于乾隆九年(1744)。《月岩集》卷首有周礼的老师蓝千秋所作《周生遗稿序》,序中说:“忆自康熙壬午,余授徒家塾,生偕其族叔余友泗章之子山来从余游,时年甚少,姿性颖敏,崭然见头角。”康熙壬午为康熙四十一年(1702),周礼“时年甚少”,倘使其为十五岁左右,周礼则生于康熙二十六年前后,《读<五鼠传>记言》中周礼说自己十九岁时读《五鼠传》并“抹截钩勒,圈点评跋”,亦属少年之作。
这篇“记言”中所提到《五鼠传》有可能是明代通俗小说《五鼠闹东京传》,但从文章本身看不出这一点,作者对《五鼠传》内容的叙述很少,只是说它可读,并且称赞“其表表者欤”、“何其正也”,文中将《五鼠传》与《杨家将传》并提,后者是建阳书商熊大木编写刊行,若《五鼠传》即为《五鼠闹东京传》,其出建阳书刻的可能性很大,因江西宜黄距离福建建阳不是很远。23
注释:
① 陆弼《正始堂诗集》,清抄本,上海图书馆藏。据《中国古籍善本书目》记载,此集吉林大学图书馆藏万历刻本,只存四卷;天津图书馆藏万历刻本,只存七卷。台湾中央图书馆藏万历刻本,二十四卷,为完本。
②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第499页,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关于陆君弼的生平考证可参见吴书荫先生《曲品校注》第90—91页,中华书局2006年版。
③ 盛宣怀辑刻《常州先哲遗书》第49册,清光绪21-24年武进盛氏思惠斋刻本。
④ 引自朱一玄、刘毓忱编《西游记资料汇编》,南开大学出版社2002年版,第223页。
⑤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83—584页。
⑥ 《李渔全集》第一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04页。
⑦ 《李渔全集》第十九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51页。
⑧ 《李渔全集》第三卷,浙江古籍出版社1991年版,第171页。
⑨ 笔者曾怀疑袁于令恶语攻击李渔,是否与商业上的冲突有关。袁于令自荆州太守罢职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居南京,而袁家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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