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佛典籍与《封神演义》“阐教”词语关系考
李建武
提 要:本文考察了“阐教”一语在有关道教与佛教文献中的使用的例证, 有力说明了《封神演义》之“阐教”一词并非作者凭空杜撰, 而是有很深的道佛背景和渊源的, 而且作出推测:《封神》作者在为道教派别“阐教”构思命名时受到道佛人士“阐扬教义”之语和旧有“阐教”官职的双重启发。这实际上推翻了以前所谓“阐教之称,不见经传”的说法。
主题词:明代小说 封神演义 阐教 道教 佛教
一、《封神演义》“阐教”理解的诸多歧议
20世纪以来,一些研究者对《封神演义》(以下简称《封神》)中的“阐教”、“截教”和“西方教”开始感兴趣,试图弄清它们的真实面貌,于是引发了诸多猜测。鲁迅就认为“阐教即道释”(《中国小说史略·明之神魔小说(下)》)。陈辽认为阐、截教和西方教“都是道教”,阐、截二教分别是明代道教的正一道和全真道(《道教和<封神演义>》,《吉林大学学报》1987年第5期)。胡文辉的观点恰好与此相反,认为阐、截二教分别是明代道教的全真道和正一道(《封神演义的阐教和截教考》,《学术研究》1990年第2期)。对于它们究竟属于哪一教派,笔者则认为阐、截二教都是道教,而西方教是佛教;为何这么看,笔者将另撰文论述,在此只就“阐教”一词的来源作些考证。
石昌渝的《<封神演义>政治宗教寓意》认为“阐教、截教的取名出自何典,不得其详”(《东岳论丛》2004年第3期)。胡文辉的《封神演义的阐教和截教考》也并未对其名称缘起作考证,仍说“阐教、截教之称,不见经传。”那么,真的是“阐教、截教的取名出自何典,不得其详”,“阐教、截教之称,不见经传”吗?其实不然,至少“阐教”一词是有来源和背景的,并非作家凭空杜撰。
也曾有人指出“阐教”的出处。如周燕谋的《透视封神演义创作的时代背景(三)》(台北《中央日报》1965年10月31日第11版)就指出:“阐教实有根据,明史西域传:‘阐教王者,必力工瓦僧也,永乐十一年封。’”“封神榜的‘阐教’即用此。”李建武的《<封神演义>创作思想探究》(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2004年硕士毕业论文)则补充了《明史》提及“阐教”的几条例证。如《明史》卷331《大乘法王列传》、《阐化王列传》和《阐教王列传》里有:“明年(1414)(永乐帝)复命(杨)三保使其地,令与阐教、护教、赞善三王及川卜、川藏等共修驿站”,“今贡使方至,乞敕谕阐化王,令如洪武旧制,三年一贡。”“(成化)十七年(1484)以长河西诸番多假番王名朝贡,命给阐化、赞善、阐教、辅教四王敕书勘合,以防奸伪。”“嘉靖十五年(1536),偕辅教、阐教诸王来贡。”“隆庆三年(1569)再定令阐化、阐教、辅教三王,俱三岁一贡,贡使各千人。”1此处的“阐教王”、“阐化王”都是西域佛徒高僧(头领)。这说明“阐教”一词与佛教有关。同时,“阐教”也是道教意味很浓的一个词。《明史》卷307《邵元节列传》就记载:邵元节被明世宗授封“总领道教”,受“赐蟒服及‘阐教辅国’玉印”,邵之门徒“(陈)善道亦封‘清微阐教崇真卫道高士’”。显见“阐教”一词也用在道士身上。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上述“阐教”意思是否就是《封神》中的“阐教”意思?或者说,《封神》作者给“阐教”命名时是否受到上述“阐教”含义的影响?
首先,两者在时间上不相抵牾。永乐帝尚在明代初期,而《封神》一般被视为明中后期作品,因而《封神》作者受到永乐帝封赐“阐教王”一事的影响,是说得通的。其次,两者的含义比较吻合。《封神》中“阐教”含义有两个:一是专有名词,是道教一个派别名称,可理解为“值得阐扬的正教”(这正好与“截教”被理解为“应该阻截的邪教”相对应),这也是该书用得最多的含义;二是动宾短语,是“阐扬教义”之意,这在《封神》中用得很少,见于“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第5回)。而《阐教王列传》中的“阐教”恰恰就是一个名词,是对西域高僧的称呼,这与《封神》中作为专有名词的“阐教”意思相近。《邵元节列传》中的“阐教”是“阐扬(道教)教义”的含义,这与“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中的“阐教”意思完全吻合。这种惊人的吻合说明“阐教”一词不是《封神》作者凭空杜撰。
为了找出更多富有穿透性说服力的例证,笔者作了进一步考证,发现:“阐教”一词在《四库全书》中出现了289次(如宋著《册府元龟》和《文苑英华》中),并且绝大多数都与宗教有关,如有“释迦阐教”“如来阐教”“仲尼阐教”“孔子阐教”等字样。这说明“阐教”一词是极富宗教背景和色彩的。故而笔者把眼光投向了宗教文献,选择《正统道藏》、《道藏》、《明版嘉兴大藏经》和《大正藏》等作为主要的依据。结果发现“阐教”一词较多地存在于道藏和佛藏以及其它对道佛教中人介绍的典籍中(以下所引都是成于明天启以前或反映那之前历史的的文献。为便于理解,笔者还选引了几处含有“阐…教”的句子)。
二、 道教文献中的“阐教”一词
首先,有对道士“阐扬教义”记载的早期文献。《全唐文》就收有唐中宗的敕令,面对道教诸观流行伪《化胡成佛经》,他愤怒批到:“(道教)莫不敷畅玄门,阐扬至赜,何假《化胡》之伪,方盛老君之宗。”2五代陈乔的《新建信州龙虎山张天师庙碑》写到:“寤寐通仙,阐扬玄教,以为德如可尚,岂隔于古今,道之将行,必先于崇奉。”3说明唐五代时期就盛行“阐扬”教派一语。
其次,对“阐教”的记载见于各宫观碑词和《道藏》中。元代田璞1291年所撰《重修隆阳宫碑》写到大道教创始人刘德仁(号无忧子,1122-1180)立教之旨,云:“真大道祖师无忧子之阐教门也,衣取以蔽形,不尚华美,目不贪于色也。”4刘德仁之后,陈师正嗣任掌教,为大道教二祖。杜成宽1278年所撰《洛京缑山改建先天宫记》载到:“二祖既掌天权,弘宣祖道,度人罔极,设化无方,阐教垂一十五年,法寿则莫得而识,以法传付三祖纯阳真人张君。三祖禀质不凡,行法号古,敷宣圣教,克肖先师,处世五十五年,阐教二十五载,乃以教法传付四祖元阳真人毛君。”5天宝宫派的五祖是郦希成,他是由金入元的大道教掌教,也是大道教改名为真大道的倡导者。《重修隆阳宫碑》也记述了郦希成阐教山东的情况:“第五祖师太玄真人郦君讳希成,妫川之水峪人也。降日祥光满室,金末道业已隆。圣朝(指元朝)创业之初,为教门举正而阐教山东。”6《洛京缑山改建先天宫记》则谓郦希成“阐教三十六年(1223-1258),享寿七十八岁,将法传付六祖通玄大师孙君。”。
元人欧阳至真的《重建修真观记》写到:“近世重阳祖师开阐全真,度挈七真人,敷弘大教,畅演真宗……心地了了,德化淳淳,开阐至教,名轧紫宸。”7另一元人邓文原所撰《皇元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辅道体仁文粹开玄真人管领诸路道教所知集贤院道教事孙公道行之碑》提到孙公“由是英誉日驰,遂为京兆路讲经师,妙龄阐教,流辈为倾。”8《析津志》记载“灵应万寿宫”事,其文曰:“元自开国始创建于西山,赐上名额,实自太保刘文正公之主也。其祖坛在上都南屏山,即太保读书处,有碑文纪事。而此坛天下有二焉。因著其开坛阐教之名氏次第于后:第一代宗师刘忠太保文正公;第二代李;三代张;……”9天心派主要传人雷时中(1221-1295)宣称:庚午年(1270)三月三日玄武诞辰,当其在道坛诵《度人经》时,蒙路真君下降,授以“混元六天如意道法”,嘱其“开阐雷霆之教,普济众生。”10刘玉1292-1297年在江西南昌西山一带重建净明道,“由是开阐大教,诱诲后学。”11“《金盖心灯》则提到明洪武至景泰年间龙门道士周玄朴及其弟子不积极弘教的情形:“是时玄门零落,有志之士皆全身避咎,因隐青城山,不履城市五十余载。……弟子数人,皆不以阐教为事,律门几至湮灭。”12
三、佛教文献中的“阐教”一词
首先,有史书对佛徒“阐教”的记载。唐高祖李渊626年下了《沙汰佛道诏》,历数某些佛教徒的罪恶,诏令“释迦阐教,清静为先,远离尘垢,断除贪欲。所以弘宣胜业,修殖善根,开导愚迷,津梁品庶,是以敷演经教,检约学徒。”13
其次,“阐教”一语更多地见于中国佛藏《大藏经》中。《新华严经论》(唐·李通玄著)卷8有:“夫阐教弘经须分四义:一长科经意;二明经宗趣;三明教体;四明总陈会数。”14《皇帝降诞日于麟德殿讲大方广佛华严经玄义》(唐·静居著):“经有六品,辨信者之心,佛应众生,先现三业。约身业以立称,则有如来名号品约语业以阐教,则有四圣谛品约意业以警众,则有光明觉品欲生正信。”15《首楞严经疏序》(北宋·道斋东轩著):“高制序引,恢阐教乘,永代作程,长冥示炬。”16《四教仪缘起》(明·智觉著)云:“乃云天台国清寺有寂法师善弘教法,必解此语。王召法师至诘焉。法师曰:‘此天台智者大师妙玄中文。时遭安史兵残,近则会昌焚毁中国教藏残缺殆尽。今惟海东高丽阐教方盛。全书在彼。’王闻之慨然,即为遣国书贽弊使高丽求取一家章疏。”17《佛祖统纪》(南宋·志磬著)卷34《考王》:“佛灭后五百年,天竺国无著出世阐教。其弟天亲初造《小乘论》五百部,后因‘无著’开悟,复造《大乘论》五百部,世称‘千部论师’。”18卷38《孝静》:“垂文阐教,通幽洞冥”。19卷45:“上命试以烈火击以金椎,了无所损。俄而舍利流迸光照西方,上曰功德,欲归阐教乎,乃以‘水晶宝匣’盛之,御制《发愿文》,奉迎归寺。初是陈留邑人为沙门义津建寺,请额为阐教。”20卷53《陈留佛指》:“初是有梵僧来‘陈留阐教寺’,施天竺佛指,瑞光屡发。”21《佛祖历代通载》(元·念常著)卷16:“在家则张仁礼义,辅天子以扶世导俗;出家则运悲慈定慧,佐如来以阐教利生,舍此无以为丈夫也。”22卷18《帝制天圣广灯录序》:“赐护国将军节度使驸马都尉李遵勖,其辞曰:‘唯大雄之阐教也,以清静为宗,慈悲救世,解烦恼之苦缚,启方便之化门。’”23《续高僧传》(唐·道宣著)卷11有:“正欲阐扬佛教,使慧日清朗兆庶,蒙赖法之力也”24和“方当树德净土,阐教禅林,岂意湛露晞晨业风飘世。”25《宋高僧传》(北宋·赞宁著)卷6《唐圭峰草堂寺宗密传》:“虽童幼不简于应接,虽骜佷不怠于叩励,其以阐教度生助国家之化也如此。”26《五灯会元》(南宋·普济著)卷2《遂州圆禅师法嗣》:“若吾师者,捧佛日而委曲回照,疑曀尽除。顺佛心而横亘大悲,穷劫蒙益。则世尊为阐教之主,吾师为会教之人。本末相符,远近相照,可谓毕一代时教之能事矣。”27《南岳总胜集》(南宋·陈田夫著)卷中:“(唐)咸通年,王固节道行超伦,一方仰慕,营葺一新,阐教谈经学者如市,奉诏归北岳封总教大师。又(宋)元祐间,其钟忽不见数日。”28《广弘明集》(唐·道宣著)卷2引《魏书·释老志》:“如来阐教多约山林。今此僧徒恋眷城市,岂湫隘是经行所宜。浮喧是栖禅之地,当由利引其心莫能自止。”29卷15引《佛记序》(南朝梁·沈约著):“法吼振洒于无外,甘露炳焕于龙宫,开宗阐教,致之有渐。摽四谛于鹿园,辨百非于双树。廓不二之法门,广一乘之长陌。”30《集神州三宝感通录》(唐·道宣著)卷中《东晋徐州太子思惟像缘》:“元魏孝文请入北台,至高齐后主,遣使者常彪之迎还邺下。齐灭周废为僧藏之。大隋阐教还重光显,今在相州大慈寺。”31《集沙門不应拜俗等事》卷5《右司御卫長史崔崇业等议状》(唐·崔崇业著):“窃惟藏史立言,靡替君臣之义,能仁阐教。”32《经律异相》(南朝梁·旻宝唱著)卷1:“如来应迹投缘,随机阐教,兼被龙鬼。”33
以上这些引语中的“阐教”是“阐扬(教派)教义”的意思,属动宾短语;从结构和意义上看,和《封神》中“阐道法,扬太上之正教”都相同。当然以上所引材料不一定是《封神》作者都看过或知道的,但至少能说明“阐教”在古代宗教人士那里,其实是很生活化的常用语。只需对宗教稍稍有所了解的人都会使用这个词。因而说《封神》作者受到了宗教用语“阐教”的影响而创造出其新意义(道教一派别)是说得通的。
以下引语中的“阐教”是僧官职务,属一个名词。如《释鉴稽古略续集(二)》(明·幻轮编)中《太祖高皇帝》:
御制授仲义“阐教”诰文论曰:入定于大千界内,谈经于不二门中。解脱为空,清虚成性,久留心于佛教,独潜于禅林,去就一之,是非不染。尔仲义居山禅,伯对月诗宗,抱不堕之慈悲,乐无穷之清净,乃命“阐教”之职,用副僧录之司。尚宜深究佛书详穷禅教,条分本末缕析始终,俾诸僧皆悟静中之禅,而无教外之失。今特授尔僧录司右阐教,往钦于训,宜懋尔功。……僧录司掌天下僧教事。善世二员,正六品,左善世右善世;阐教二员,从六品,左阐教右阐教;讲经二员,正八品,左讲经右讲经;觉义二员,从八品,左觉义,右觉义。……洪武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日准吏部咨。除授各僧道录司咨。本部知会,僧录司。左善世戒资,右善世宗泐;左阐教智辉,右阐教仲义。……礼部照得佛寺之设,历代分为三等,曰禅曰讲曰教。其禅不立文字,必见性者,方是本宗;讲者务明诸经旨义;教者演佛利济之法,消一切现造之业,涤死者宿作之愆,以训世人。本月二十日,本院官钦奉圣旨,见除僧行果为左阐教,如锦为右觉义。34
可以看出,朱元璋时期就已设置僧官“阐教”管理佛教事务。与此相似的记载是《明史》卷74:“僧录司。左、右善世二人,左、右阐教二人,左、右讲经二人,左、右觉义二人” 35和卷139:“遂请为释氏创立职官。于是以先所置善世院为僧录司,设左右善世、左右阐教、左右讲经觉义等官。”36不难看出,这里的“阐教”是佛教高层管理人员职务的名称。虽然它在意思上与《封神》中的“阐教”有很大差异,但都是一个名词,都与宗教有关。它也构成了《封神》作者使用“阐教”一词的语言背景,一定程度上对他创造“阐教”词语的新意义也有启发作用。
毋庸赘述,“阐教”在中国有关道教与佛教的典籍里其实是很常见的一个短语(或词),《封神》中的“阐教”一词有很深的道佛背景和宗教色彩;而且可以推测,《封神》作者在为道教派别“阐教”构思命名时受到道佛人士“阐扬教义”之生活用语和旧有“阐教”官职的双重启发。
参考文献
1 [清] 张廷玉等编《明史》卷331,中华书局1974年,第8576-8584页。
2 [清] 董诰等编《全唐文》卷17,第1册,中华书局1983年,第203页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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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7、8陈垣 编《道家金石略》文物出版社,1988年,第823、818、823、760、7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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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正统道藏》第8册,《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续编》卷5,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77年,第837页下。
11《道藏》第24册,《净明忠孝全书》卷1,上海书店等出版社1996年,第630页中。
12胡道静等主编《藏外道书》第31册,巴蜀书社1994年,第178页下。
13 [后晋] 刘昫等编《旧唐书》第1册,中华书局1975年,第16-17页。
14、15《大正藏》第36册,日本东京:大藏出版株式会社1934年,第766页中、1065页中。
16《大正藏》第39册,第823页中。
17《大正藏》第46册,第774页上。
18、19、20、21、22、23、34《大正藏》第49册,第328页中、356页下、412页中、461页下、633页下、663页中、930页上-932页上。
24、25、26《大正藏》第50册,第509页下、514页下、742页下。
27《明版嘉兴大藏经》第24册,《五灯会元》卷2,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7年,第52页上。
28《大正藏》第51册,第1075页上。
29、30、31、32《大正藏》第52册,第104页下、200页下、417页中、469页上。
33《大正藏》第53册,第1页上。
35《明史》卷74,《职官三》,第1817页。
36《明史》卷139,《李仕鲁列传》,第3989页。
On the Relationship of the Word“Chanjiao” in Romance of Enfeoffment to Deities to the Taoist and Buddhist Ancient Books
LI Jianw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