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泳手录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佚文考略
彭 令
前 言
拙作《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佚文的发现及初步研究》(以下简称《发现》)中所称沈复《浮生六记》卷五佚文,载录于《钱梅溪手稿》“杂记”册中,而《发现》却未介绍藏钱泳手录卷五佚文的《钱梅溪手稿》“杂记”册概况,难免使读者有突兀之感,本文先补充介绍之。
笔者所发现的《浮生六记》卷五佚文,为清代著名学者钱泳手录;佚文藏在《钱梅溪手稿》“杂记”部分之中。该“杂记”册,为竹纸本,经折装,每半叶高25厘米,宽15.5厘米,半叶12至14行不等,行29至36字,佚文共计18面,约6200余字;另有钱泳自撰的“浮生六记”条目及其它笔记草稿(含《履园丛话》条目底稿)10面,整部册子合计共28面。拙文《发现》所附之图,仅图三、四、五、六为钱泳手录《浮生六记》卷五佚文书影,图一、二、七是钱氏自撰笔记条目草稿书影。
拙文《发现》发表后,于《浮生六记》有研究的多数专家学者,给于了肯定的评价,也还有些存在疑问,本文再作补充考述。
需要事先说明的是,钱泳抄件收藏者为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仅限公布拙作《发现》中的佚文资料。实事求是地说,钱泳所录有关沈三白随使琉球的笔记,若能全部原样影印,公之于世,那是最有力的“铁证”,但我的考略只能在现有的情况下进行。
在这篇《考略》中,我准备从以下几个方面来解除一些尚存疑问的学人的疑问:
一、并无其他资料来源及钱泳自创的可能
(一)这些佚文可不可能是钱泳自己的创作?
钱泳《钱梅溪手稿》“杂记”中关于琉球的记载,详细生动,比如描述琉球国中山王府的宫室:
随见万木排空,墙垣密布,最高处宫殿巍峨,已至中山王府矣。府门西向,上有敌楼。进门折南,渐高数级,有门北向。旁有一泉,凿龙首,嵌石中,泉从龙吻喷射而出,此中山之瑞脉也,名曰瑞泉。上有门,即名瑞泉门。门上有滴漏台。再折向东进第三门,平坦广阔,并列三门,南向,势甚雄壮。进门即为王殿,有一甬道,甚宽广,铺紫色石大方砖。又进而为正殿五间,台阶宽丈余,约高五尺许,以白石栏围之,分坡级为三道,而正中坡级两旁,竖盘龙石柱一对。殿中无宝座,而有一台,高仅尺许,曰临政台,围以朱漆栏,亦铺脚踏绵,与庶民居室相等。后设金围屏一座,其上即御书楼,凡中国大皇帝历次所赐匾额,尽悬于上。两旁便殿廊房,东西各三统间,为天使宴饮之所,亦将历来册使所送之额悬挂两旁。启其后窗,可以观海,彩梁朱柱,古朴而华。台阶之中,另起御案三座,东首西向,设开读台,高丈余。甬道之中,设国王拜位,以草席为之,四周镶红边而已。(见拙文《发现》图四)
再如记述琉球国演戏的情形:
琉球国亦唱戏。天使至,则于便殿前,搭戏台一座,高与阶齐,方广三丈许。后场有大松树一株,枝飞檐外,有彩无灯。歌舞者非伶人,皆国中搢绅子弟为之,年皆十六七,无有老年者。其开场无锣鼓,但闻场后连打竹板声,即见一老人戴荷叶巾,披深黄色大襟衣,有似鹤氅,束蓝带,手执藤杖,白须飘然;率男子八人,头梳高髻,身披白花红地衫,腰束皂色带,各执花枝绕场而舞,如堆花状;又有童子摇鼓穿绕其间,歌声从后场而出,不吹笙笛,用弦索和之,场上启做关目,说白而已。此为彼国天孙氏开辟琉球,歌舞太平故事,名曰三祝舞。又闻竹板声,扮出四童女,髻插金凤花,额束紫绡帕。披大红衫,其长曳地,外罩板金镶元青纱背搭。各持折扇二柄,鱼贯而出,歌舞而退,此谓扇舞。
下开传奇一段,名曰《天缘奇遇》……(见拙文《发现》图五)
像这样的文字,非亲历其境的人是无法写出来的。这一点,相信大家都会认同。钱泳本人未去过琉球,这些文字非钱泳本人创作,应该十分清楚,无须多说。
(二)沈三白以前,有没有人写过这样的文章?
1,钱泳所录佚文,开篇即说“嘉庆十三年,有旨册封琉球国王,正使为齐太史鲲,副使为费侍御锡章。吴门有沈三白名复者,为太史司笔砚,亦同行。”(见拙文《发现》图一)可见,钱氏《钱梅溪手稿》“杂记”中所载有关琉球的内容,与嘉庆十三年(公元1808年)沈三白随齐鲲、费锡章出使琉球这一事件紧密相关。另外“杂记”中还有“自嘉庆五年赵介山殿撰册封琉球时,传谕(红衣人)不准入馆,遂为定例”的话,而以下即写及红衣馆、红衣人,这也说明,这里所记,是嘉庆五年以后到钱泳写作此书之间的事,否则,不会将这些事实,当作奇闻详细描写,而且如此安排。这已经基本上排除了该书关于琉球的记载,出自嘉庆十三年齐鲲等出使前其他文献记载的可能性。
2,查明清两代,共二十四次遣使册封琉球。钱泳以前(关于琉球)的主要文献略列如下:明代有陈侃《使琉球录》一卷、谢杰《使琉球录》六卷、夏子阳《使琉球录》上、下卷;清代有张学礼《使琉球记》一卷、徐葆光《中山传信录》六卷、《游山南记》一卷、周煌《琉球国志略》十六卷、李鼎元《使琉球记》六卷。它们绝不会是《钱梅溪手稿》“杂记”中有关琉球文字的本原(下文还会论及),因为那些记载大都十分简略。有兴趣,肯下功夫考证的读者,若肯去细检一下上列文献,并与钱泳所录的佚文细作比较,肯定就会明白。
(三),钱泳《钱梅溪手稿》“杂记”中关于琉球的记载,会不会出自齐鲲等人的著作呢?
嘉庆十三年,使琉球者所留下的其它相关著作,经查考,有如下五种:齐鲲与费锡章撰《续琉球国志略》五卷,有清嘉庆间武英殿木活字本;齐鲲撰《东瀛百咏》一卷,有嘉庆十三年知今堂刻本;费锡章撰《一品集》二卷,有嘉庆十四年与十八年恩诒堂刻本;费氏另撰《来鹤堂文集》不分卷,亦有清刻本传世;费氏又撰有《赐砚堂诗存》,未见传本。
《续琉球国志略》是典型的官样文章,与钱泳所录的部分内容思想(如逛琉球妓院)大相径庭;《东瀛百咏》、《一品集》与《赐砚堂诗存》均为诗集,非记述文字;《来鹤堂文集》仅稍有涉及使琉球之处,也皆为官腔官调。
另外,检阅清代出使官吏对琉球红衣人的态度与“政策”,我们还会发现,上述钱泳所录佚文,与官方文献记载的要求,思想行为,都大相违背。乾隆二十一年(公元1756年)始,出使官吏即下令驱逐红衣人,禁止出使人员与之交往。周煌是乾隆二十一年册封琉球副使,前文提到他撰有《琉球国志略》,其中记录:
张学礼录女子有不嫁者,离父母自居,专接外岛贸易之客。女之亲戚兄弟,毋论贵贱,仍与外客序亲往来,不以为耻。臣兹役甫至,风闻土妓甚众,谓之侏,实则“倾城”二字之音也。外岛且更继至;因移书唐荣总理司,谕其善为驱逐,毋令蠱我华人。
嘉庆五年(公元1800年),册封琉球副使李鼎元在《使琉球记》中写道:
饬从者各安执事,无妄出入。谕阍者严启闭,差遣则付以签,阍者验收,无签而擅放,责阍者。闻球俗有红衣土妓,谕令驱逐,无附近使馆,蠱我从人。
钱泳所录佚文,记述琉球红衣人的文字中,还提到了嘉庆五年禁令,即其时(嘉庆十三年)定例(制度):
向例,每天使至国册封,准诸妓入馆伺候。自嘉庆五年,赵介山殿撰册封琉球时,传谕不准入馆,遂为定例。
由上列文献可知,遣琉球国使团,自乾隆二十一年起,即防备着红衣人“蠱我华人”;红衣人不准入天使馆,在嘉庆五年且成为“定例”。从官样与“大道”来看,乾隆以下的出使官吏,包括齐鲲等,是不能逛红衣馆的,即使有人违令,至少也不敢公开逛,更不会也不敢写出详述红衣人与红衣馆的文字,并使其流传于世,自找麻烦的。
要之,不仅《琉球国志略》等嘉庆十三年以前的文献不会是《钱梅溪手稿》“杂记”中有关琉球文字的本原,钱泳所录佚文出自齐鲲等人这种可能性也完全可以排除。
沈复却不同,“可注意的,他(沈复)是个习幕经商的人,不是什么斯文举子。偶然写几句诗文,也无所存心。上不为名山之业,下不为富贵敲门砖,意兴所到,便濡毫伸纸,不必妆点,不知避忌”。 这些记述赏妓嫖宿消魂的“色情”文字,出现在“无所存心”、“不知避忌”的沈复笔下,则很自然,而与情理相合。
经过以上分析,我们基本可以断定,钱泳所录记述琉球国红衣人与红衣馆等佚文,只可能是沈复的手笔;沈复传世的记述性作品,又仅有《浮生六记》,佚文自然也就只能出自《浮生六记》。
二、文字内容风格与《浮生六记》相同而与其它相关文章大异
(一)整体风格与沈三白《浮生六记》的文字相同。
沈复行文,笔墨轻灵,笔致细腻,简洁生动,俞平伯先生有如下的评论:
即如这书(《浮生六记》),说它是信笔写出的,固然不象;说它是精心结撰的,又何以见得?这总是一半儿做着,一半儿写着的;虽有雕琢一样的完美,却不见一点斧凿痕。犹之佳山佳水,明明是天开的图画,然仿佛处处吻合人工的意匠。当此种境界,我们的分析推寻的技巧,原不免有穷时。此《记》所录所载,妙肖不足奇,奇在全不着力而得妙肖;韶秀不足异,异在韶秀以外竟似无物。俨如一块纯美的水晶,只见明莹,不见衬露明莹的颜色;只见精微,不见制作精微的痕迹!
《钱梅溪手稿》“杂记”中有一篇描述琉球国红衣人(妓女)与红衣馆(妓院)的佚文:
中华人每到红衣馆(按:即琉球国妓院),有赏识者,即声价十倍,定情合意后,必赠一银簮,带之以为荣。盖民间俱用角者,惟妓女得中华人赏给,始准带耳!其款式如荷花瓣而脚长,每枝重五两。其装束百般,总无一定,有著白地青花衫,微映大红抺胸者;有著五彩印花衫,束紫绉纱汗巾者;有(着)绿地五彩白花衫,束大红文丝带者;皆薄施脂粉,丰致嫣然,令人消魂。(见拙文《发现》图六)
这篇文章,笔致细腻,胆子亦大,正合俞平伯先生对《浮生六记》前四卷内容的评价:“意兴所到,便濡毫伸纸,不必妆点,不知避忌”,“无酸语、赘语、道学语”②。
另外几篇佚文,也十分清楚地显示出上述沈三白文章的整体风格。比如上引描写中山王宫室和描写琉球国演戏的情形的文章,文笔莫不轻灵生动,描写细腻,且又倜宕不群。读者只要细心品读,应该能即时立断。不再赘引。
我们还可以拿可确定为《浮生六记》中的一些文章与钱泳所录佚文进行比较。沈复《浮生六记》卷四,有一段扬州记游的文字:
渡江布北,渔洋所谓“绿杨城郭是扬州”一语,已活现矣。平山堂离城约三四里,行其途有八九里,虽全是人工,而奇思幻想,点缀天然,即阆苑瑶池,琼楼玉宇,谅不过此。其妙处在十馀家之园亭合而为一,联络至山,气势俱贯。其最难位置处,出城八景,有一里许紧沿城郭。夫城缀于旷远重山间,方可入画。园林有此,蠢笨绝伦。而观其或亭或台,或墙或石,或竹或树,半隐半露间,使游人不觉其触目。此非胸有丘壑者断难下手。城尽以虹园为首。折而向北,有石梁,曰虹桥。不知园以桥名乎?桥以园名乎?荡舟过,曰长堤春柳。此景不缀城脚而缀于此,更见布置之妙。再折而西,垒土立庙,曰小金山。有此一挡便觉气势紧凑,亦非俗笔。……过此有胜概楼,年年观竞渡于此。河面较宽,南北跨一莲花桥。桥门通八面,桥面设五亭,扬人呼为“四盘一暖锅”。此思穷力竭之为,不甚可取。桥南有莲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顶缨络,高矗云霄,殿角红墙,松柏掩映,钟磬时闻,此天下园亭所未有者。过桥见三层高阁,画栋飞檐,五彩绚烂,叠以太湖石,围以白石阑,名曰五云多处,如作文中间之大结构也。过此,名蜀冈朝旭,平坦无奇,且属附会。将及山,河面渐束,堆土植竹树,作四五曲,似已山穷水尽,而忽豁然开朗,平山之万松林已列于前矣。……
钱泳“杂记”佚文对琉球山川与中山王府宫室的记述:
由先王祠东度二小岭,行于山脊,路尚平坦。民居岭下,田园绣错,竹树阴森。行三四里,始见高牌坊一座,上大书“中山”二字。过此百步,又一牌坊,大书“守礼”二字。路之中心,筑方石台,上植铁树一丛,以为来龙。随见万木排空,墙垣密布,最高处宫殿巍峨,已至中山王府矣!府门西向,上有敌楼,进门折南,渐高数级,有门北向;旁有一泉,凿龙首,嵌石中,泉从龙吻喷射而出,此中山之瑞脉也,名曰瑞泉;上有门即名瑞泉门,门上有滴漏台。再折向东进第三门,平坦广阔,并列三门,南向,势甚雄壮。进门即为王殿,有一甬道,甚宽广,铺紫色石大方砖。又进而为正殿五间,台阶宽丈余,约高五尺许,以白石栏围之,分坡级为三道,而正中坡级两旁,竖盘龙石柱一对。殿中无宝座,而有一台,高仅尺许,曰临政台,围以朱漆栏,亦铺脚踏绵,与庶民居室相等。后设金围屏一座,其上即御书楼,凡中国大皇帝历次所赐匾额,尽悬于上。两旁便殿廊房,东西各三统间,为天使宴饮之所,亦将历来册使所送之额悬挂两旁。启其后窗,可以观海,彩梁朱柱,古朴而华。台阶之中,另起御案三座,东首西向,设开读台,高丈余。甬道之中,设国王拜位,以草席为之,四周镶红边而已。……
将上述两篇文章对读,可以发现,沈复写景状物,遵循着一定的视野顺序,一路写来,井然不紊。两篇文字,如出一辙。
(二)整体风格与其他人的风格相异。
李鼎元的《使琉球记》,对于中山王宫室也有颇为详细的描写:
过中山先王庙下山,坦途里许,有水田。上万松岭迤逦而东,数里许,衢道修广,有坊牓曰“中山道”。南为安国寺,对寺为世子弟,中路砌石为墩,中植凤蕉一丛,佛桑二株。更进,又一坊,牓曰“守礼之邦”。道左有天界寺,寺西南为王茔,对茔为大美殿。……更进为欢会门,踞山颠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有马道,无雉堞,高五尺以来,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字。城四门:前,西向,即欢会门,王宫西向者,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内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再进,层厓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即每日秀才送馆之泉也。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通入王宫。更进有漏西向,牓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殿庭方广十数亩,分砌三道。由甬道进至阙庭,如前仪行礼毕,乃瞻王殿。殿九楹,左右夹室,一月台覆以穹亭中。阶七级,石栏周护,雕刻花鸟。殿上为御书楼,高敞壮丽,钜梯当楹立,正中悬奉圣祖仁皇帝御书“中山世土”匾额,左奉世宗宪皇帝御书“辑瑞球阳”匾额,右奉高宗纯皇帝御书“永作瀛壖”匾额。偕正使敬谨拜瞻毕,觉天章炳焕,日月光华,诚海邦世宝也。下为王听政位。中壁悬伏羲画卦象,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汪录谓非近代物,今又经百年,画亦无恙,知其保护爱惜者至矣!更衣后,国王揖入北宫,殿屋固朴,多柱础,屋梁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防海飓。王宫如此,他屋可知。对面为南宫,有楼,窗尽垂帘,帘以细竹为之。隙地多蟠松、凤蕉,奇石错列。旧例,此日宴于北宫,为第二宴……
李文的记述不可谓不详细,然其材料顺序是按自己行进时的所历所见先后来安排的,缺少变化,亦缺少灵气。赵苕狂认为:“他(沈复)的作游记,与其他人们不同,并不喜欢连篇累牍的,作上一种记帐式的文字;只是对于一山一水,很概括的而形容上几句。而这些形容的话,却又似‘老吏断狱’一般的,一点儿移易不得!加以,他于此等地方,很有上一种独立的精神;不论哪一个名胜之区,他不品评则已;一品评得,总是在他自己的直觉下面再经过一番邃密的审度的,决不多采前人所发表过的意见。” 赵的意见是对的。
《浮生六记》风行以后,有人伪作《中山记历》,亦有中山王宫室描述。因为文章亦写得十分详细,非亲身所历者莫办,所以,一开始亦迷惑了一些人。然而人们还是从文章的风格发现可疑,以为非沈三白之笔;以后找到了李文,进行对照,发现这些文字原来完全是抄袭李氏《使琉球记》之相应记述而成,录如下,以便与上面所引的相关文字进行比较:
上万松岭,迤逦而东,衢道修广,有坊牓曰“中山道”,又进一坊,牓曰“守礼之邦”。…… 更进为欢会门,踞山颠,叠礁石为城,削磨如壁,有鸟道,无雉堞,高五尺以上,远望如聚髑髅。始悟《隋书》所谓王居多聚髑髅其下者,乃远望误于形似,实未至城下也。城外石崖,左镌“龙冈”字,右镌“虎崒”字。王宫西向,以中国在海西,表忠顺面向之意。后东向为继世门,左南向为水门,右北向为久庆门。再进,层崖有门西北向,曰瑞泉。左右甬道,有左掖、右掖二门。更进有漏西向,榜曰“刻漏”。上设铜壶漏水。更进有门西北向,为奉神门,即王府门也。殿庭方广十数亩,分砌二道,由甬道进至阙廷,为王听政之所。壁悬伏羲画卦象,龙马负图立其前,绢色苍古,微有剥蚀,殆非近代物。北宫殿屋固朴,屋举手可接,以处山冈,且阻海飓。面对为南宫。此日正副使宴于北宫……
这个比较,大约亦可说明,我在文章开头所说,钱泳不可能做这样的文章的证明——这篇写得详细的伪作,伪作者虽未身历其事,其原作者却是亲历其境的。
沈复行文,文辞洁媚,趣味隽永,使人感觉到有形有色,仿佛觉得是在他的亲引下,愉快地游赏,悠闲地享受。这是沈复文笔的独特之处,更是其本质的艺术风格。这种感觉,莫说从李鼎元的笔下找不到;从其他人的笔下亦找不到。
(三)用语习惯、特色与可确定为沈复作的《浮生六记》中的篇章相同。
佚文中有一段写琉球国红衣人的文字,拿他与今传本《浮生六记》卷四中,描写鸨儿与妓女的文辞细作比较,可以看出,有许多用语习惯、特点相似的地方。
譬如:
1,佚文“……有着白地青花衫微映大红抹胸者,有著五彩印花衫束紫绉纱汗巾者……” 与卷四“有着短袜而撮绣花蝴蝶履者,有赤足而套银脚镯者……”句式同类,语言风格一致。
2,今传本《浮生六记》卷四与佚文中,作者描写人的穿戴,都习惯用“插”、“披”、“束”等字,随手列出卷四描写鸨儿的文字:
鸨儿呼为“梳头婆”,头用银丝为架,高约四寸许,空其中而蟠发于外,以长耳挖插一朵花于鬓,身披元青短袄,著元青长裤,管拖脚背,腰束汗巾或红或绿,赤足撒鞋,式如梨园旦脚……
佚文中这样的用词习惯与之完全一样,比如:
……即见一老人戴荷叶巾,披深黄色大襟衣,有似鹤氅,束蓝带,手执藤杖,白须飘然;率男子八人,头梳高髻,身披白花红地衫,腰束皂色带,各执花枝绕场而舞,如堆花状……又闻竹板声,扮出四童女,髻插金凤花,额束紫绡帕,披大红衫……
类似的情况,还可以找出不少,为省篇幅,不赘引。我们虽然难以仅凭此种比较就确定什么,但是若是将这看作一个旁证,大约还是可以的,至少它能给人启发、提示。
三、抄写的条件
拙文《发现》中已考证,钱氏抄录卷五的时间约在道光三年(公元1823年)。林语堂先生在英译《浮生六记》时,曾推断:“所以这书(《浮生六记》)在一八一0至一八三0年间当流行于姑苏”。 据专家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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