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哪吒闹海”，华土百姓无人不晓，哪吒正是中国神话史上最受民众喜爱的艺术形象之一。从小说到戏曲，从传统木偶表演到现代影视动画，他的身影时时晃动在世人眼前，让男女老少着迷。看看2003年6月中央电视台“大风车”栏目播出的国产大型动画片《哪吒传奇》（52集）以及据此改编且销路甚好的同名动画图书，你就知道哪吒形象至今依然人气指数很高。这个哪吒，长得孩童模样，聪明伶俐，特别招人疼爱；拥有广大神通，扶正除邪，历来受人崇敬；尤其是传说中他那借莲花作身体而再生（也是永生）的离奇故事，更是从审美上给天下百姓带来不尽的神秘感，激发着无穷的好奇心。

（一）

　　对于从小耳濡目染于古代神话和民间传说中的华夏百姓来说，天庭地界的神灵可谓是见得多了，威严的玉帝，慈祥的观音，掌生死的阎罗王，主文运的文昌帝，大额头的老寿星，三只眼的二郎神，懂兵法的九天玄女，炼金丹的太上老君，呼风唤雨的雷公电母，兴风作浪的虾兵虾将，形象不同，神格各异，他们当中，偏偏手持乾坤圈、脚踏风火轮、头上扎着双髻、以莲花作身躯的哪吒最讨人喜欢。想想看，一个长着孩童貌的天界神灵，他稚气调皮又本领超凡，心地单纯且性情爽利，他腾云驾雾，搅海翻江，天不怕来地不怕。茫茫宇宙，荡荡乾坤，神仙世界中有此“赤子”，足以表明国人别致的心意寄托和审美情趣。
　　哪吒的故事，在古代神魔小说《封神演义》、《西游记》里多有描写。《西游记》说他是玉皇大帝麾下托塔天王李靖的第三子，形似少年，曾参与讨伐大闹天宫的孙悟空。“哪吒现莲花化身”是《封神演义》中描写精彩的篇章之一，书中写哪吒乃是灵珠子转世，投生在陈塘关总兵李靖家中，其母怀孕三年零六个月才生下他。这个哪吒，生时红光四射，异香满屋，一生下来就遍地跑，玩乾坤弓，射震天箭，神勇非凡，不久因故打死东海龙王的三太子敖丙及巡海夜叉，四海龙王齐上灵霄殿向玉帝告状，前来拿他父母问罪。哪吒不愿祸及父母，为了表明自己的所作所为跟父母无关，“一人行事一人当”，毅然提剑自剖其腹、刳肠剔骨，还骨肉于双亲而死。乾元山上，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从五莲池中摘来莲花、荷叶，使其借之为躯体而得以复生，并且赐与风火二轮，传授火尖枪法。后来，周王兴兵伐纣，“两朵莲花现化身，灵珠二世出凡尘”的哪吒又下山辅助斩将封神的姜子牙征战沙场，以其神勇屡立战功。《封神演义》第十四回开篇有诗，对哪吒事迹作了如此概括：“仙家法力妙难量，起死回生有异方。一粒丹砂归命宝，几根荷叶续魂汤。超凡不用肮脏骨，入圣须寻返魄香。从此开疆归圣主，岐周事业藉匡襄。”
　　记录宋元民间神道的《三教搜神大全》卷七，对其事迹载之甚详： “哪吒是玉皇驾下大罗仙，身长六丈，首带金轮，三头九眼八臂，口吐青云，足踏盘石，手持法律，大喊一声，云降雨从，乾坤烁动。因世界多魔王，玉帝命降凡，以故托胎于托塔天王李靖。母素知夫人，生下长子军吒，次木吒，帅三胎哪吒。生五日，化身浴于东海，脚踏水晶殿，翻身直上宝塔宫。龙王以踏殿故，怒而索战，帅时七日，即能战，杀九龙。龙王无奈何而哀帝，帅知之，截战于天门之下而龙死焉。不意时上帝坛，手搭如来弓箭，射死石记娘娘之子，而石记兴兵，帅取父坛降魔杵，西战二戮之。父以石记为诸魔之领袖，怒其杀之惹诸魔之兵也，帅遂割肉刻骨还父，而抱真灵求全于世尊之侧。世尊亦以其能降魔，故遂折荷茎为骨、藕为肉、丝为胫、叶为衣而生之，授以法轮密旨，亲受木长子三字，遂能大能小，透河入海，移星转斗……故诸魔若牛魔王、狮子魔王、大象魔王、马头魔王、吞世界魔王、鬼子母魔王、九头魔王、多利魔王、番天魔王、五百夜叉、七十二火鸦，尽为所降，以至于击赤龙、降孽龙。盖魔有尽而帅之灵通广大变化无穷。故灵山会上以为通天太师，威灵显赫大将军。玉帝封为三十六员第一总领使，天帅元领袖，永镇天门也。”关于哪吒的形象及故事，尽管明初出版的《三教搜神大全》所述跟《封神演义》有出入，但莲花化身故事基本无二。
　　《封神演义》和《三教搜神大全》皆写哪吒是天界降生凡世的神灵，但有别于前书，后书故事中以莲荷使哪吒复生的并非道教的太乙真人，而是佛教的“世尊”，也就是佛祖释迦牟尼。事实可证，定型于中国传统小说戏曲中的哪吒形象，乃是佛教和道教两种文化在民间意识中混融的产物。尽管哪吒被列入道教神系（《夷坚志》中有道士持“哪吒火球咒”降妖的故事），但从根本上讲，该神的身世还是跟佛门有着更深层也更直接的血缘关系。哪吒又作那吒，源于佛教，是佛经中记载的护法神，长着三头八臂，梵文全名为那罗鸠婆（Nalakuvara或Nalakubala），一译那吒俱伐罗、那吒矩韈罗，亦称那吒太子或那拏天，相传他是北方毗沙门天王的第三子。据《佛所行赞·第一生品》载：“毗沙门天王，生那罗鸠婆，一切诸天众，皆悉大欢喜。”又据《北方毗沙门天王随军护法仪轨》：“尔时那吒太子，……白佛言：‘我护持佛法。’”此外，唐代郑綮《开天传信记》写长安西明寺僧宣律持戒甚严，“精苦之至，常夜行道，临阶坠堕，忽觉有人捧承其足。宣律顾视之，乃少年也。宣律遽问：‘弟子何人，中夜在此？’少年曰：‘某非常人也，即毗沙王之子哪吒太子也。护法之故，拥护和尚久矣。’” 毗沙门天王即佛教四大天王中的北方多闻天王，梵语名叫Vais’ramana（音译“毗沙门”），据说他就是古代印度教里的天神俱毗罗（kubera），别名施财天（Dhanada，即“财富的赠与者”），其在印度古代史诗《玛哈帕拉达》等书中出现过。他是北方的守护神，左手持供奉释迦牟尼的宝塔，右手执三叉戟，脚踏三夜叉鬼，相传吉祥天女是他的妻子。毗沙门天王在盛唐至晚唐五代香火极盛，人们相信他神功广大、可灭魔障，其形象在敦煌石窟中多见，大足石刻中也有他头戴平定高方冠、身着七宝铠甲、足踏莲花座的造像。
　　宋代以降，随着汉地佛教的进一步中国化，哪吒“析骨还父，析肉还母”传说在华夏民间家喻户晓，喜欢借禅喻诗的诗论家严羽尝言：“我论诗，若那吒太子析骨还父，析肉还母。”（见《沧浪诗话》附《答吴景仙书》）禅门名著《五灯会元》卷二有“那吒太子”条，云：“那吒太子析肉还母，析骨还父，然后现本身，运大神力，为父母说法。”这段文字，亦见于明代禅书《指月录》。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记载仅仅说了哪吒的“现本身”，但“本身”所指为何则语焉未详，并没有什么莲花化身故事，可见这故事是晚起的。

（二）

　　从植物学看，莲属（Nelumbo?Adans.）植物是被子植物中起源最早的种属之一。据古植物学家研究化石证实，一亿三千五百万年以前，在北半球的许多水域地方都有莲属植物分布，其在地球上生长的时间比人类祖先的出现（200万年前）还要早得多。经历了冰期（Ice?Age）劫难之后，莲属植物有两种幸存下来，分布在亚洲、大洋洲北部者为中国莲（Nelumbo?nucifera），漂迁至北美洲者为美洲莲（N.lutea）。莲花产于中华有悠久历史，西北地区柴达木盆地曾发掘出1000万年前的荷叶化石，其名又称“荷花”、“藕花”、“芙蓉”、“芙蕖”等，先秦诗歌里有“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诗经》）、“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离骚》），北京故宫博物馆藏有春秋时期青铜工艺品“莲鹤方壶”，从中可见国人对此花的喜爱。莲花在本土民间宗教里亦被视为神圣之物，如唐代道士杜光庭诗“自然生七宝，人人坐莲花”（《七真赞》，见《全唐诗续拾》卷五一）。《封神演义》中，五龙山玉霄洞文殊广法天尊用来降服哪吒的宝物“遁龙桩”又名“七宝金莲”，每每有他出场时，所作歌谣也咏唱莲花：“野水清风拂柳，池中水面飘花。借问安居何处，白云深处为家。”
　　诚然，莲花是中国名花，以开放的莲花（荷花）、桃花之类比喻女性美貌在本土文学史上也由来已久，但与此同时，中国民间把莲花作为神圣对象来普遍崇拜（尤其是把它跟生殖崇拜联系起来），又无疑受到来自佛教文化的影响。佛教起源于印度，莲花是印度的国花，“印度古代有莲花的信仰，梵文中对于红白青黄莲花各有它的专用的名词。”（1）瑜珈术在印度起源古老，诸如“莲花坐式”、“足关莲花”、“莲花掌”等练功的基本体位式，为众所周知。作为印度文化的代表，佛教在全盛时代便由南、北两系向国外传布，进入中国的属于北传一系。外来佛教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可谓深及骨髓，佛经里有不少植物意象也随佛教东传而进入了中国人的精神文化领域，圣洁的莲花即是其中典型之一。文殊全称文殊师利，乃梵文Manjusri之音译，他本是与普贤、观音并称“三大士”的佛门菩萨，如今虽然成为华土小说《封神演义》中的“广法天尊”，但从相关故事中时时把他跟莲花联系起来，其佛门神灵之根仍不难看出。至于哪吒这位源于佛教的神，其事迹和形象尽管被大大地华土化了，但上述神话中将他跟莲花挂起钩来，其深层缘由亦不脱此。追溯宗教文化史可知，莲花本是佛家所尊奉的至洁、至妙、至神、至圣之物。
　　首先，莲花与佛祖本人瓜葛甚深。公元前565年，佛教创始人释迦牟尼出生在北印度恒河流域的迦毗罗卫国，是净饭王的太子，姓乔达摩，名悉达多。相传这位释迦族的圣人原本是天上的神，在其降生之前，净饭王的宫廷里呈现出八种瑞祥，王宫顶上百鸟鸣唱，花园里四季花木吐艳，水池中突然开放出大如华盖的莲花。释迦牟尼初生之时，其脚下也是步步生莲花，对此美妙情景，《佛本行集经》卷十有描述：“童子初生，无人扶持，住立于地，各行七步，凡所履处，皆生莲花，顾视四方，目不曾瞬，不畏不惊。”又，《指月录》卷一：“（佛祖）生时方大智光明，照十方世界。地涌金莲花，自然捧双足。”而在《瑞应本起经》中，又有释迦牟尼前世向燃灯佛献青莲花，被燃灯佛“授记”（预言将来成佛的事）的神奇故事。得道之后，释迦牟尼是坐在莲花宝座上向弟子传教说法的，连坐姿也是“莲花坐姿”，即两腿交叠，足心向上。灵山会上，世尊拈花示众，迦叶微笑得悟，这花相传就是莲花。佛经描写佛陀，亦有“世尊喜悦微笑，清静犹如初秋莲华始开”（《大宝积经》）、“如来行所至处，于足迹下地自然生千叶金色莲华”云云，莲花成为佛陀的象征。中国洛阳龙门石窟有“莲花洞”，建于北魏晚期，洞里供奉着头戴莲花宝冠的佛祖像，该窟以洞顶饰有精美、巨大的莲花藻井图案而得名。
　　其次，佛门菩萨跟莲花有不解之缘。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佛祖以之喻说人心，《中阿含经》卷二十三载其语曰：“以此人心不生恶欲、恶见而住，犹如青莲华，红、赤、白莲华，水生木长，出水上，不著水。”莲花是天国圣物，据《佛说阿弥陀经》：“极乐国土，有七宝池，八功德水，充满其中，池底纯以金沙布地……池中莲华，大如车轮，青色青光，黄色黄光，赤色赤光，白色白光，微妙香洁”。正因莲花高洁、神圣， 从佛祖到菩萨，他们的座下都少不了莲花宝座。能接引念佛者往生“西方净土”的阿弥陀佛，其塑像常作接引众生的姿态：右手垂下，作与愿印；左手当胸，掌托金莲台。这金莲台就是众生往生极乐世界后的座位，净土宗将它分为九等，称“九品莲台”。佛门以莲为座，盖在莲花香净坦大，如《大智度论》卷八云：“又以莲华软净，欲现神力，能坐其上令花不败。又以庄严妙法座故。又以诸华皆小，无如此华香净大者。人中莲华大不过尺，漫陀耆泥池。及阿那婆达多池中莲华，大如车盖。天上宝莲华复大于此，是则可容结跏趺坐。佛所坐华复胜于此百千倍。”《西游记》中写收伏红孩儿，观音菩萨就坐在千叶莲台上。观音有多种化身和多种形态，除了世人常见的手持净瓶杨柳的形象外，尚有多罗观音，其像为中年女人状，身着白衣，高髻，微笑，合掌手持青莲；青头观音，其像坐断崖上，一臂下垂，五指皆伸，一臂屈肘，手当左胸，拈青莲花。有如柳枝，莲花也是这位大慈大悲、普渡众生的菩萨的标志之一。
　　再次，莲花意象在佛教世界中运用广泛。佛教称佛国为“莲界”、寺庙为“莲舍”而袈裟为“莲服”，法帽的边缘是莲花形状，做法事用的是莲灯，僧徒行法手印是“莲华合掌”，以莲花喻示接引众生的大乘妙法的有《妙法莲华经》，《华严经》赞誉莲花“一香、二净、三柔软、四可爱，譬真如四德，谓常、乐、我、净”，《长阿含经》把超脱污染世间的圣者比喻为水面清纯的莲花，佛门信徒也以“莲友”相称。东晋高僧慧远曾在庐山东林寺创立“白莲社”，奉其为初祖的净土宗是中国佛教八大宗派之一，又称“莲宗”。公元8世纪，应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之请，到中国西藏传播密教、后来被尊为喇嘛教宁玛派祖师的印度乌苌国（在今巴基斯坦境内）僧人叫“莲华生”，至今藏传佛教寺庙中仍供奉着他的尊容。放眼神州大地，长城内外，大江南北，大大小小寺庙里的檐前梁上、壁间柱头，处处都画着或雕刻着莲花作为装饰图案，莲花是佛教艺术中的重要母题之一。圣洁的莲花象征着佛教的神灵，在广大信众的心目中占有至尊地位，与莲结缘是他们孜孜以求的福份。既然哪吒有更深的佛门血缘，既然莲花本是佛教世界的圣物，民间传说中佛祖让“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的哪吒以莲花为身，正意味着使其彻底脱凡去俗，走向神圣，走向永生。凭借莲花，哪吒从世俗到神圣、从凡人到天神的身份转换得以圆满完成。
　　作为佛教宝物，莲花乃至跟莲花沾边之物，在信徒们眼中是有大神力的。据有关资料，在佛教北传入华的丝绸之路上，敦煌遗存中曾发现和尚学道士所画的符印若干，如伯三八三五背面《佛说大轮金刚总持陀罗尼法》后有六枚符印，其二乃是“波头摩印”，其说明文字为：“世尊，此波头摩印，有大神力，以白檀木尅印，印身即放大光明，大地六重震动，将印印于大地，变成金玉，一切立之处，以印照四方，皆作宝成（城）。若欲见我者，用印印眼上即见我真身，欲见十方净园土，惣（总）在目前，唯须洁净，不得散乱，若散乱心者，其印不成，唯须念佛。”所谓“波头摩”，乃梵语，又译“钵昙摩”，即是佛教中常说的红莲花，见《一切经音义》卷三。（2）归根结底，这以白檀为材、神力非凡的“波头摩印”，也就是“红莲花印”。
　　莲花意象被佛门奉为神圣象征，也因为这种植物独具品格的自然特性跟佛教宣讲倡导的基本精神有吻合之处。作为佛教诞生地的印度，地处南亚次大陆，大部分地区属于热带季风气候，每逢夏天，烈日炎炎，热浪炙人，气温高达摄氏40多度。此时此刻，也正是水中莲荷盛开的季节。当你漫步碧波荡漾的湖畔池边，沐浴着徐徐清风，望着一张张绿荷，嗅着沁人的芳香，欣赏着粉红、淡紫、雪白的莲花，心境会不由自主地由躁转静，使人顿生忘却周围世界炎热之感。而从佛家教义看，池中莲花出淤泥而不染，亭亭玉立，中通外直，品性高洁，不也象征着广大信徒所孜孜追求的拔俗超尘、清静无虑、圣洁高雅的至上佛么？！……当然，就本文论题而言，仅仅指出以上这些，尚不足以说明为什么以莲花作身体能使哪吒获得再生和永生的终极秘密。下面，就让我们从文学的人类学解读出发，把目光投向东方民族民间信仰世界，投向南亚次大陆佛教的诞生地，去透视人类文化史隐藏奥秘的深处，从古老的生殖崇拜层面探究莲花意象的原始底蕴。

（三）

　　东方文化史上，莲花作为印度的国花，向来被视为神的象征。古印度婆罗门教即崇尚莲花，吠陀文献中有关于莲花女神的记载。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中，以莲花比喻女子之美屡见，诸如“莲花眼睛”、“艳若莲花的女郎”等等。在印度，创造之神梵天从莲花中诞生的神奇故事自古流传。梵天是公元前七世纪左右形成的婆罗门教的主神之一，是宇宙间的造物主，人类以及万物皆由他而生，他自身的来历也很神奇，据《提婆菩萨师楞经·外道小乘涅槃论》：“从那罗延天脐中生大莲花，从莲花生梵天祖公。”相传宇宙之初，有毗湿奴（梵文Vianu）神在大水中出现，其脐中现千叶金色莲花，于是梵天由此而生。梵天从莲花中诞生的神话古今传诵，法国学者赛奈《佛陀神话论文》记释迦诞生时亦写道：“有奇妙莲花，在释迦受孕之后，上长至梵界。此即金莲，光如日，梵天由此金莲而生。”（3）印度人崇拜的这位创造大神，形态奇异，神力非凡，他有四张脸和四只手，手中分别持有法器、念珠、莲花和书册，出行时骑天鹅，平时则坐在莲花座上。
　　莲花中诞生神人的奥秘何在？从根本上讲，“一切宗教的基础是性。”（4）莲花作为生殖器（生命之源）象征在东方由来甚古，其原型可追溯到遥远的以女性为中心的原始生殖崇拜。史前印度最重要文化遗存是在印度河流域与恒河流域。印度本土有莲花信仰也有女神崇拜，据考古发现，公元前300年至公元前1500年间居住在印度河流域的达罗毗荼人创造了印度早期文明，他们主要从事农业与手工业生产。印度河文明（成熟期在公元前2000年左右，以城市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为中心，亦称“哈拉帕文化”）遗址出土的象征农业丰收的裸体女神陶像，以及刻在印章上的头上长角、带着项圈手镯的裸体女神像，便向我们提供了相关信息。“印度先民以莲花象征女阴”（5），莲花象征着女性生殖力，代表多产、力量和生命的创造，同时也是丰熟、神圣、不死的象征。从形态上看，莲花的花瓣跟女阴外形相似；从词义上看，多籽的莲蓬在梵文中也与女性子宫共用一词（garbha），二者在初民心目中具有神秘互渗关系。神话传说中的“莲花生人”或“莲花产子”，正是人类文化史上古老的“大母神”（the  Great  Mother）崇拜的体现之一。德国学者诺伊曼对大母神多有研究，他在谈及植物作为东西方女神崇拜的象征时写道：“大女神常常与一种植物象征联系在一起：在印度和埃及是莲花；对于伊西斯、得墨忒耳或后来的圣母玛利亚是玫瑰。”又说：“女人与植物之间的关联可以在人类象征的全部阶段中去寻找。灵魂作为花朵，作为莲花、百合花和玫瑰，在厄琉西斯，处女作为花朵，都象征着花朵般绽放的心理与精神的最高发展。因此从女性花朵中的诞生是神圣诞生的一种原型形式，无论埃及的太阳神拉或奈弗特姆（Nerfertem），佛教的‘莲花中的神圣珍宝’，还是像在中国和现代西方那样，自性从金花中诞生，都是如此。”（6）由于形态及习性相近（二者同为睡莲科植物），莲属（Nelumbo）的荷花与睡莲属的睡莲（Nymphaea）在民间莲花信仰中往往混融不分，这并不影响该信仰所表达的生殖崇拜主题。
　　在东方世界，莲花也是埃及人心中的圣花，当今号称世界第四高塔的开罗塔即取莲花造型。“以睡莲为国花的埃及，视睡莲的开合，为不可思议的生命力，统治尼罗河上下游的古埃及帝国，期望生命的不朽，将肉身制成木乃伊，幻想生命可以‘如睡莲的开合’，因此睡莲常被用在葬礼，祈祝死者只是如睡莲暂时闭合，仍有复活希望。”1922年发掘的埃及但克哈门王陵墓，“仿佛睡莲王国：莲形的神殿柱头；死者航行于幽冥大海的模型船，摇桨亦是支半开的睡莲；墙壁上，做埃及艳后般打扮的美丽女子，手执含包半放的睡莲，回头往坐其后方的女伴鼻上递送过去，被视为线条僵硬严谨的埃及雕刻，因为这样的动作，彷佛传出了柔软的睡莲香味。特别的是，大部份睡莲造型都含羞半开，是在特意强调睡莲开合的能力？”（7）太阳神崇拜在埃及很有名，他被奉为世界的主宰和众神的父亲，但是，“从母权的观点看，白昼和太阳是女性的孩子，她作为黑夜和清晨，是光明之母。”（8）按照古老的神话传说，穆赫特（Mehurt）作为伟大的埃及牛女神的变形之一，是她生育了太阳神。就其神像造型而言，“有时穆赫特表现为一个‘乳房高耸的怀孕妇女’，而‘有时她长着女人的身体和牛的头，右手持宝杖，宝杖上缠绕着荷花的花柄，她看上去像在闻荷花；荷花是南方的象征也是北方的象征，用以表现伟大的世界荷花。创世之初，太阳即从荷花中升起。’”（9）这世界荷花即伟大女神的象征，具有无限的创生功能。正因为莲花与生命创造有关，古埃及《亡灵书》中有首诗“宛若莲花”，便借莲花表达了亡灵渴望再生的美好愿望：“我是纯洁的荷花，喇神的气息养育我，让我再次辉煌地发芽。我从黑暗的地下，升入阳光世界，在田野中开出新花。”（10）
　　“伟大母亲的宗教将原始人的粗犷与精神向往很怪的结合在一起”（11），弗雷泽爵士说。其实，当你明白莲花信仰的原始底蕴和弄清莲花意象和女性生殖崇拜之间的神秘关联之后，也就不觉得奇怪了。佛教所谓“莲花中的神圣珍宝”，即藏传佛教信徒常诵的六字真言“om  mani  padme  hum”，汉语音译为“唵、嘛、呢、叭、咪、吽”，其实际语义为：“神圣呵！红莲花上的宝珠，吉祥！”示以图解，便是一朵灼灼开放的红莲花，内含一丰硕多籽的莲蓬，上有一颗光焰闪烁的宝珠（请注意，小说《封神演义》即称哪吒是灵珠子转世）。六字真言中，“叭咪”即梵文莲花，表示“莲花部心”，比喻法性如莲花般纯洁无暇。究其实质，为佛门信徒所虔诚口颂的这六字真言，如研究者指出，乃是以红莲花象征女阴而以宝珠象征促进生殖功能的阴蒂（12），以女性为中心的生殖崇拜是其原始内涵所在，其中融注着女性是生命力源泉的浓浓意识。追溯古史，“女神是早期印度极为醉心的主题”，卡莫迪指出，早期印度宗教似是哈拉帕人和雅利安人的宗教的混合，“就哈拉帕人而言，其兴趣也许相当注重女性，因为早期印度河流域的文明是定居的农业形式的文明。”谈及吠陀女神时，卡莫迪又写到：“作为地母神，她生育了一切创造物。作为莲花女神（Lotus）、室利（Sri）和拉克希米（Laksmi），她拥有美丽、力量和财富并可以将这些东西恩赐于人。”（13）事实上，对女神乃至对神圣的女性生殖器的崇拜在古印度相当突出，据有关资料，“古代印度人崇拜女性始祖的主要仪式，是要求一个年轻貌美裸体女子作为阴门女神的代表，她要坐在祭坛上，两腿叉开，僧侣们亲吻她的阴门，并用叫做‘阿格哈’的神圣器皿献上食品和祭酒，这个器皿的形状也像阴门。当这些祭品碰触过这个姑娘的阴门以后，就分发给崇拜者们吃，接着是唱圣经、姑娘跳舞，这些舞类似埃及的‘肚皮舞’”（14）。作为古老传统的文化心理积淀，诸如此类民间信仰无疑会影响到包括佛教在内的印度本土宗教。也就是说，由于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文化传承性使然，连同来自远古的女性崇拜，“前佛教印度的种种神话形式，也附属于佛陀”（15），也被整合进了佛门世界。而在公元前800年的梵书中，莲花已被用来象征孕育生命的子宫，后来又演化为荷花女神（世界之母）、宇宙莲（创造之源），成为母性生殖崇拜的伟大象征。正因为如此，莲花作为神性的标志，当其以莲花宝座、手持莲花等造型形式出现在寺庙中神灵身边时，也总是象征着繁衍和创造。
　　“东方所强调和崇敬的往往是自然界的普遍的生命力，不是思想意识的精神性和威力而是生殖方面的创造力。”（16）黑格尔谈到古代东方宗教艺术时指出：“印度人所描绘的最平凡的事情之一就是生殖，正如希腊人把爱神奉作最古的神一样。生殖这种神圣的活动在许多描绘的形象里是很感性的，男女生殖器是看作最神圣的东西。”（17）在印度宗教里，对于以生殖为原始底蕴的创造力的崇尚是普遍的，除了女性生殖器以及作为其象征的莲花，还有著名的“林迦”（linga，男性生殖器）崇拜。值得注意的是，印度人描绘“林迦”时，通常把它置于莲花瓣上，或者以莲花瓣饰边，以莲花梗缠绕，从而象征着赋予生命的男女蓬勃的性活力。1980年，在中国福建泉州市郊东海乡下围村曾发现婆罗门教石刻，四方形，整体雕成龛形屋宇，龛内正中竖立着与磨状女阴（由尼）结合在一起的塔状林迦，下有盛开的莲花承托。显然，此乃印度教生殖崇拜的遗迹。这种和合阴阳的生命意象，使人不免联想到藏传佛教中那象征至高修炼境界的“欢喜佛”，借弗洛姆的话可谓“一切创造力的基础”（18），它是人类文化史上又一古老的原型或母题。莲花作为生殖崇拜象征，在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有生动体现。华土民间婚俗中常见“鱼咬莲”、“鱼吻莲藕”、“双鱼戏莲”等寓意吉祥的剪纸图案，以鱼代男根而莲喻女阴，也是在阴阳结合中反映出祈盼早生子、多生子的民俗心理，其跟印度文化中将林迦与莲花结合有不谋而合之处。汉乐府《相和曲》中男女对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其中鱼、莲在深层语义上也指向此，如闻一多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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