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紅樓夢》
梅 節
(1998年9月12日在台灣沈春池文教基金會召開的兩岸三地和海外華人紅樓夢學術討論會上的發言)
剛才呂啟祥先生做了一個很精彩的演講:《入迷出悟話紅樓》。《紅樓夢》是中華文化的瑰寶,大概也是世界文學中最偉大的兩三部小説之一。隨著大中華地區的崛起,這點將得到越來越多中外讀者的確認。現在研究《紅樓夢》的人很多,發表的文章也多。略感遺憾的是,刊物上發表的多是大小學人、真假行家“研究”《紅樓夢》的文章,很少甚至沒有普通讀者品讀《紅樓夢》的文章。回應呂啟祥先生的話題,我談談自己讀紅樓的體會。
我一生看過《紅樓夢》許多遍,但真正投入感情,用人生經驗去印證、去領悟,一共有三次。
第一次是高中二年級,抗戰勝利後在南洋一間華僑中學讀書。也是我首次接觸《紅樓夢》。那時正和班裏一位女同學談戀愛。我把《紅樓夢》介紹給她看,她也很著迷。《紅樓夢》裏賈寶玉和林黛玉是通過共讀《西廂記》,來表達互相戀慕的。我們當然已經不需此舊套來傳情達意,但讀《紅樓夢》卻增加雙方的愛情話題。“眼前春色夢中人”,我們自覺不自覺的將自己或對方代入小說。《紅樓夢》熾熱我們的情愛,但淨化我們的慾念。這段校園的戀愛維持時間雖然不長,在記憶中卻是永恆的。在相隔許多年以後,我們本有機會再在一起,但是這時感覺已完全不同。我們更願意保持共讀《紅樓夢》的美好記憶,而不願褻瀆它。
釋迦牟尼在《金剛經》講了概括一切法的四句偈:“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曹雪芹在《紅樓夢》開頭也講了四句偈:“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第一次讀《紅樓夢》,尚無足夠的人生經歷從多角度、多層次去領略《紅樓》奧旨,自己著眼的只是小說的愛情主線,看到的是大觀園少男少女的一片癡情世界。“由色生情,傳情入色”,可以概括一個“色”字。
第二次讀《紅樓夢》是二十五年之後。自己已過了不惑之年,人到中年萬事憂。那時已是文革的中後期,社會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過去在高位的被打翻在地,天經地義的價值觀受到踐踏,被視作神明的泥丸宮現出原形。甚至自己的家庭也出現悲劇,相隨二十年的妻子一夕遽逝,連半句話也沒有留下。這一切使我深深感到人生無常,世事莫測,福禍難料。在這樣的時空下來讀《紅樓夢》,很容易看到富貴榮華、妻財子祿的反面,印證《紅樓夢》開頭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勸石頭不要到塵寰中去混的那番話:“那紅塵中有卻有些樂事,但不能永遠依恃;況又有‘美中不足,好事多磨’八個字緊相連屬;瞬息間則又樂極悲生,人非物換;究竟是到頭一夢,萬境歸空”。
年輕時讀《紅樓夢》,著意於錦繡繁華的熱鬧場面,綿纏悽惻的戀愛故事,更多地看到人性美好方面,人間有情。中年讀《紅樓夢》,體會到世事的變幻翻覆,更多地看到人性的醜惡方面,社會冷酷。“自色悟空”,可以概括為一個“空”字。
第三次讀《紅樓夢》,是近幾年的事。自己已年屆古稀,到這個階段,酸甜苦辣,生老病死,只差最後一個字,此生便劃上句號。《好了歌》雖未必讀通參透,色空觀念已不如青、中年時代執著。現在重讀此書,旨在更深入思考人生,尋求《紅樓》的真味。
人生是苦杯,不如意事常八九;人生如電光石火,能留下只是一些逐漸褪色的記憶。人們貪戀富貴,競逐聲色貨利,固然是迷;但逃避現實,遠跡紅塵,卻未必是悟。我們欣賞《紅樓夢》,並不需要接受《紅樓夢》所表述的價值觀;我們同情賈寶玉,並不一定效法寶玉的人生態度。廢寺荒丘,青燈古佛;一瓢一笠,野水閒雲,很灑脫,很有詩意,但芸芸眾生卻不易做到。我們上有父母,下有妻兒,懸崖撒手,談何容易。
曹雪芹嘔心瀝血寫《紅樓夢》,塑造一群自己心愛的青年男女,又營建一個“天上人間諸景備”的大觀園讓他們優遊其中,然而卻隨手又將之毀滅。死的死,逃的逃,最後落得一片茫茫白地。這是大無奈,大悲哀,卻也是大解脫,大歡喜。畢竟大觀園的毀滅,只不過是作者某種理想的毀滅,並非世界的終極毀滅。從“笏滿床”到“陋室空堂”,也只是常見的人間生活場景的轉換。在寧、榮的廢墟上,新的一代續掙扎求存,艱辛地重建生活。巧姐也許將成為農婦,賈蘭未必能重振家聲。賈寶玉如果不一走了之,依仗祖蔭雖不致淪為看街兵搖鈴打梆,也得朝升暮合為柴米油鹽奔忙,而且還要天天替薛寶釵倒尿盆。世界無窮,生生不息。有開始,就有結束;有結束,才有開始。苦也罷,樂也罷,人既然活著,就不得不面對現實,不得不接受平庸。試才題對額,怡紅開夜宴,固然是我們所喜;雪夜圍破氈,寒冬咽酸齏,苦何嘗不是人生另一種體驗。如果《紅樓夢》是為眾生而寫的,這也許就是曹雪芹在文字語言之外留給我們的囑付。
這是我個人三次讀《紅樓夢》的感受。勉強可算體會,卻絕非“出悟”。
謝謝大家。
(刊於即將出版的《海角紅樓》一書中)